宇文渊那道“准其随时可至御书房伴驾”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不出半日,便已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慈宁宫与安阳长公主府。
慈宁宫。
太后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心腹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养心殿传来的消息禀告完毕,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许久,太后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皇帝倒是越来越随性了。”
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这……苏妃娘娘固然讨陛下欢心,但御书房乃机要重地,后宫妃嫔随时可入……这于礼制,实在不合啊。历朝历代,都未曾有过如此先例。”
太后拨动了一颗佛珠,声音平稳无波:“皇帝正在兴头上,此刻去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如今翅膀硬了,乾坤独断,连哀家的话,也未必听得进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这苏氏女,确有几分本事。不仅能笼络圣心,竟还能让皇帝为她破例至此。安阳昨日茶会上的那点手段,在她面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嬷嬷担忧道:“那难道就由着她如此?长此以往,中宫威严何在?后宫平衡恐将被彻底打破。”
太后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急什么。站得越高,摔得越重。皇帝此刻给的恩宠越盛,他日若有一丝不如意,反噬便越狠。更何况……”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前朝那些老臣,最重规矩礼法,岂会坐视皇帝如此胡闹?自然会有人出面。”
她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淡然:“看着吧。不必我们出手,自会有人替我们敲打皇帝,也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妃。”
安阳长公主府。
相较于太后的沉得住气,安阳长公主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啪!”一声脆响,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随时可至御书房伴驾?!宇文渊!他真是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安阳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怒容和难以置信,“御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商议国政的枢机重地!她苏晚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姿色上位的妃妾,也配?!”
她昨日茶会上吃了瘪,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如今听到这消息,更是如同火上浇油。“本宫还以为她只是有些小聪明,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这是要一步步蚕食,染指前朝吗?!苏家真是好大的野心!”
下首的心腹侍女战战兢兢,低声道:“殿下息怒……陛下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安阳长公主冷笑,“高敬亲自去传的旨,赏赐丰厚,这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他这是在打所有规劝他、质疑他之人的脸!更是打本宫和太后的脸!”
她来回踱步,胸脯剧烈起伏:“不行!绝不能让她如此得意下去!后宫干政,乃是大忌!本宫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是否都瞎了聋了,能容忍一个妃子如此僭越!”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即刻递牌子进宫见太后!”
“另外,”她压低声音,对心腹吩咐道,“想办法,把这道旨意的具体内容,‘不经意’地透露给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尤其是那个最是古板、最爱盯着后宫动静的刘御史。再让人给苏相的那几位对头透个风,就说……苏妃娘娘圣眷优渥,已能时常于御书房听闻国事,苏相近日在朝堂上,怕是更要意气风发了。”
心腹侍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
安阳长公主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苏晚,你以为有皇帝护着就能高枕无忧了么?这后宫、这前朝,可不是他宇文渊一个人说了算!本宫倒要看看,你这颗“糖”,能不能甜得过朝臣们的口水,又能不能扛得住这汹涌的暗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各自的算计与谋略,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一场因极致恩宠而引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养心殿,此刻却依旧温情脉脉,仿佛对外界即将到来的波澜毫无察觉。
苏晚谢恩后,依旧被宇文渊揽在怀中。她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面上带着娇羞幸福的笑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她当然知道这道旨意会引来怎样的风波。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不破不立。只有打破原有的平衡,将矛盾摆上台面,她才能在这漩涡中,为自己争取到更稳固的位置。
而她深信,身边这个男人,此刻会是她最坚固的盾牌。
慈宁宫内。
安阳长公主果然很快便递牌子入了宫。她见到太后,尚未开口,眼圈便先红了三分,将养心殿传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悲愤交加:
“太后!您看看!渊儿如今真是被那苏氏女迷得神魂颠倒了!御书房是何等重地?便是皇后娘娘,无诏亦不得擅入!她一个妃子,竟得了‘随时伴驾’的特旨!这……这置宫规于何地?置祖宗家法于何地?长此以往,后宫岂非要乱了套?前朝大臣们又会如何想?只怕都要说陛下沉湎女色,昏聩不明了!”
她跪倒在太后榻前,泣声道:“母后,您可得劝劝陛下啊!不能再由着那苏晚如此蛊惑君上了!”
太后捻着佛珠,面色沉静地听她哭诉完,才缓缓道:“起来吧。堂堂长公主,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她叹了口气:“皇帝的心思,哀家如何不知?只是他如今正在兴头上,此刻去劝,非但无用,反而会伤了母子情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阳长公主不甘心。
“急什么?”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这宫里宫外,看不惯此事的大有人在。何须我们亲自出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太后的话,话音未落,便有宫女匆匆进来禀报:“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都察院的刘御史、王御史此刻正在养心殿外求见陛下,听闻……听闻是为了苏妃娘娘之事。”
太后与安阳长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预料之中的神色。
“看吧,”太后重新闭上眼,“这不就来了?”
养心殿内。
宇文渊刚批完一批奏折,正与苏晚说着话,高敬便面色凝重地进来禀报:“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大人、监察御史王大人于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高敬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知道所为何来。
宇文渊眉头一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苏晚则立刻从他身边站起,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眼神求助般地望向他。
“陛下……”她声音微颤,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
宇文渊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他自然猜到这些御史所为何来。他正欲开口让高敬打发他们走,苏晚却忽然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再次飞快地躲到了他那张宽大的龙椅之后,还小声急促地说了一句:“臣妾怕……臣妾不听不听……”
她这熟练至极的躲藏和那带着哭腔的“怕”字,瞬间勾起了宇文渊昨日在御书房的美好回忆以及强烈的保护欲。他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她这模样可爱又可怜,那些御史更是可恶,竟吓得他的爱妃如此失措。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被冷厉所取代,对高敬道:“宣他们进来。”
很快,两位身着御史官服、面色严肃的大臣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后,刘御史便率先开口,言辞激烈:“陛下!臣等听闻陛下特旨,准苏妃娘娘随时入御书房伴驾,不知是否属实?”
宇文渊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漠:“确有此事。如何?”
王御史接着道:“陛下!御书房乃陛下处理军国要务之重地,非内廷可比!后宫妃嫔干政,乃历朝历代之大忌!陛下如此旨意,实在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恐惹朝野非议,有损陛下圣明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御史更是直接叩首:“苏妃娘娘虽得陛下宠爱,然祖宗家法不可废!臣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勿因私情而废公义!否则,臣等只能死谏于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又尖锐,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躲在龙椅后的苏晚,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但亲耳听到这些指责,手心还是微微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听到宇文渊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让两位御史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
“说完了?”宇文渊的声音冰冷,“朕还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劳烦两位爱卿如此激动。原来是为了朕后宫这点小事。”
“陛下!此非小事!”刘御史急道。
“是不是小事,朕说了算!”宇文渊猛地提高声音,龙威尽显,“朕在自己的养心殿,想让谁伴驾,何时需要都察院来指手画脚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人:“苏妃温婉贤淑,深得朕心。她在一旁,不过是为朕红袖添香,研磨侍茶,何来干政之说?朕每日批阅奏折何止百本,偶尔有她在侧,朕心甚悦,处理政务反而更为顺畅!这难道于国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倒是你们!不去纠察百官得失,不去关心民生疾苦,整日盯着朕的后宫,盯着朕宠幸哪个妃子!这就是你们的为臣之道?这就是你们的忠君爱国?!”
一番话,劈头盖脸,将两位御史砸得晕头转向,冷汗涔涔。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维护苏妃的态度如此强硬。
“臣……臣等绝非此意!臣等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渊打断他们,显然不愿再听,“朕看你们是太闲了!既然精力如此旺盛,刘爱卿,朕给你个差事,黄河沿岸今夏多有涝灾,你即刻前去巡查灾情,赈济百姓,一月内将详细章程报与朕!王爱卿,你去兵部,核对今年边军粮饷辎重,若有半分差错,朕唯你是问!”
这分明是将其支开,且派了苦差事。
两位御史脸色发白,却不敢再有异议,只能叩首:“臣……领旨。”
“滚出去!”宇文渊毫不客气地斥道。
两人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宇文渊余怒未消,脸色仍不太好看。
这时,苏晚才怯生生地从龙椅后探出身子,眼睛红红的,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感动至极:“陛下……都是为了臣妾……”
宇文渊看到她这模样,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朝她伸出手:“过来。吓到了?”
苏晚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臣妾不怕……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只是,臣妾不想陛下因为臣妾,被大臣们非议……”
“哼,区区御史,朕还镇得住。”宇文渊搂着她,轻抚她的后背,语气倨傲,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扬声道:“高敬!”
高敬立刻应声而入。
“拟旨。”宇文渊沉声道,“苏妃苏氏,性资敏慧,婉嫕有仪,侍奉勤勉,深得朕心。着即册封为贵妃,赐号‘宸’,以示恩宠。一应仪制,交由礼部即刻操办。”
宸,帝王之代称。此封号尊贵无比,意义非凡!
高敬心中巨震,连忙跪下:“嗻!奴才恭喜宸贵妃娘娘!”
苏晚也惊呆了,愣在宇文渊怀里,忘了反应。她预料到他会维护她,却没想到直接晋位贵妃!还赐下如此尊贵的封号!
“陛下……这……臣妾何德何能……”她这次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宇文渊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朕说你有,你便有。”他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对她的宠爱无可动摇,任何质疑和反对,只会让她站得更高!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太监来报:“陛下,苏相求见。”
宇文渊挑眉,看了怀中的苏晚一眼:“宣。”
苏珩很快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他显然也听说了御史闯宫和女儿晋位贵妃的消息。他行礼后,目光快速扫过被皇帝搂在怀里的女儿,见她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陛下,”苏珩开口,语气沉重,“小女年幼无知,得蒙陛下厚爱,实乃苏家之幸。然,陛下恩宠过盛,恐非福事。今日御史之言,虽则冒犯,却也不无道理。老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圣名为要,对小女之宠幸……还需稍加节制为宜。老臣……实在担心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这番话,看似是在劝谏皇帝,实则充满了对女儿的担忧和维护,是一个父亲害怕女儿成为众矢之的的肺腑之言。
宇文渊自然听得明白。他正要开口安抚,怀中的苏晚却忽然动了。
她竟直接从宇文渊怀里抬起头,转过身,依旧坐在他腿上,面对着自己的父亲,眼中含泪,语气却带着一丝娇嗔和坚定:
“父亲!您别担心女儿!”
她这大胆的举动,让苏珩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在御前竟如此……随意。而宇文渊非但不恼,反而很自然地环着她的腰,任由她“代答”。
苏晚继续道:“陛下待女儿极好,女儿心里都知道。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陛下会护着女儿的。那些风啊雨的,女儿不怕,陛下也不怕,对不对,陛下?”她说着,还回头看了宇文渊一眼,眼神满是依赖和信任。
宇文渊被她这眼神看得身心舒畅,对苏珩笑道:“苏相也听到了?朕的宸贵妃胆子大得很,有朕在,无人能摧之。苏相放心便是。”
一声“宸贵妃”,再次明确了苏晚的新身份。
苏珩看着女儿坐在帝王怀中,与皇帝之间那股自然亲昵、互相信任依赖的氛围,再听到皇帝这明确的保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他深知帝王心术,此刻再多言反倒不美,便躬身道:“是老臣多虑了。有陛下此言,老臣……铭感五内。”
他知道,从此刻起,苏家的荣耀,与他这个女儿,已是彻底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躲在龙椅后听完全程,又亲眼见证自己晋位贵妃、父亲担忧恳求的苏晚,此刻坐在九五之尊的怀里,心中百感交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野望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