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
翰林院书画馆内檀香幽微,阳光透过高窗,落在排列整齐的红木画架与古籍书匣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更显此处清幽肃穆。
宇文渊到时,安阳长公主与苏晚已候在馆外。今日他穿着更为正式的龙纹常服,威仪天成。目光掠过请安的众人,在苏晚身上停留一瞬,只见她穿着藕荷色素面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银簪,比之上次水榭相见,更添了几分书卷清气。
“平身。”他声音平淡,当先步入馆内。
掌院学士早已恭敬等候,引着圣驾参观近日整理校勘的珍贵古籍与书画。宇文渊看似随意地听着介绍,偶尔就某幅画的真伪、某本帖的渊源发问,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极深的造诣。
苏晚垂眸跟在安阳长公主身后半步处,安静聆听,姿态恭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历经沧桑的墨宝,眼中流露出纯粹的热爱与专注,并非伪装。这份发自内心的沉浸感,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宁静的光晕里。
行至一列前朝风俗画前,宇文渊停下脚步。其中便有与《货郎图》风格相近的《市肆图》、《耕织图》等。他状似无意地指向其中一幅描绘码头漕运场景的古画,问道:“此类风俗画,记录市井百态,民生琐碎,相较于山水意境、花鸟情趣,向来被视为画中末流。苏小姐临摹《货郎图》多日,以为如何?”
这问题看似在论画,实则是在问她对于“民生琐碎”的看法。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
苏晚微微抬眸,看向那幅画。码头上劳工忙碌,商贾云集,船只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她沉吟片刻,声音清柔却清晰:
“回陛下,臣女浅见,画无高下,唯有真伪与情怀之分。山水花鸟,抒写的是文人胸中逸气;而此类风俗画,记录的却是世间烟火,黎民生计。”
她微微上前半步,指尖虚虚点向画中一处:“陛下请看,这扛粮的脚夫,汗透衣背,步履沉重;这拨算盘的账房,凝神聚精,一丝不苟;还有这等待装船的商贾,眼神期盼又暗含焦虑……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生计之艰、谋食之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画中静止的场景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
“《货铁论》有云,‘衣食者,民之本也’。臣女觉得,能关注并描绘这‘民之本’的画作,记录下这世间最真实、最蓬勃的生机,其意义,未必就逊于抒写个人情怀的山水小景。或许……反而更贴近‘道’之所在。”
她再次引经据典,将话题拔高到“民本”与“道”的层面,既显示了自己的思考深度,又完美契合了帝王应关心的治国之本,最后却仍以谦逊作结:“此乃臣女一点胡思乱想,妄议画道,请陛下恕罪。”
馆内一片寂静。掌院学士和几位老翰林都面露讶异,不由重新打量这位年轻的相府千金。这番见解,已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了!
安阳长公主更是惊讶地看着苏晚,又偷偷觑向皇帝。
宇文渊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画,又看向苏晚。她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刚才那番话并非刻意迎合,而是发自肺腑的认知。
他心中那根被漕运改革奏折绷紧的弦,似乎被这番关于“码头漕运”、“生计之艰”、“民之本”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良久,宇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民之本……世间生机……苏小姐这番见解,倒是让朕有些意外。”他顿了顿,对安阳长公主及其他人道,“姑母,诸位爱卿,朕还有些书画需独自斟酌,你们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臣妹告退。”
安阳长公主担忧地看了苏晚一眼,见她神色平静,这才随众人行礼退出了书画馆。
沉重的大门被内侍从外面轻轻合上。
偌大的书画馆内,顷刻间只剩下宇文渊与苏晚两人。阳光静谧,墨香沉沉,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充满压力。
苏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她依旧维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等待着。
宇文渊没有立刻说话。他踱步到那幅漕运图前,背对着她,目光似乎落在画上,又似乎穿透了画作,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你可知朕近日为何事烦忧?”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显得格外低沉。
苏晚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谨慎地回答:“陛下忧心国事,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妄测天心。”
“是漕运。”宇文渊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她,“江南漕粮北运,关乎京师命脉,然积弊已久,耗费巨大,民怨亦不小。朕欲改革,却阻力重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竟如此直接地对她说起朝政大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试探!
苏晚只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运转,回忆着所有关于漕运的信息和007能提供的有限分析。
“朕看你临摹的《货郎图》,”宇文渊走近几步,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那袋种子,那个算盘……不是无意之笔吧?”
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看得如此仔细!
苏晚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的流露出被看穿后的些许慌乱,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和一种豁出去的坦诚:“陛下明察秋毫……臣女,臣女确实有意为之。临摹时,见画中交易,便想起书中所述‘通货物,均有无’之理,又想到陛下日理万机,忧心国计民生……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若市贸更畅,农桑更兴,或许……或许能稍解陛下之忧于万一?臣女僭越,请陛下治罪!”
她再次跪下,姿态卑微,话语却大胆至极,将一个心怀仰慕、又渴望为君分忧的臣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宇文渊看着她伏地的纤细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不仅看到了问题,甚至隐隐触碰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通货物,均有无”!
这绝非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
他俯身,伸出手,并未碰触她,只是虚虚一抬:“起来回话。”
苏晚依言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因激动所致。
“继续说。”宇文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就依你‘胡思乱想’,这漕运之弊,该如何解?”
苏晚心跳如擂鼓,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不能说得太具体太深入,那会暴露太多;也不能说得太浅薄,那会让他失望。
她斟酌着词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保持清晰:“臣女愚见……漕运之弊,或许不在漕运本身,而在……‘流通’二字。若能减少中间环节损耗,让物资更顺畅地互通有无,或许……或许能减轻百姓负担,亦能增加朝廷岁入。譬如……鼓励商贾辅助漕运?或是改良漕船、疏通沿途河道?再或是……在漕粮之外,亦允许搭载其他利民货物?臣女都是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她提出的几点,皆是后世常见的经济手段,在此时代却颇具前瞻性,但又模糊地停留在“想法”层面,并未涉及具体操作,完美符合一个“有想法但不懂实务”的深闺女子形象。
宇文渊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减少环节损耗?畅通物资流通?商贾辅助?搭载货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脑海中关于改革思路的锁孔之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从未想过,自己苦思冥想的难题,竟会从一个少女口中,听到如此另辟蹊径却又直指核心的“胡思乱想”!
这苏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馆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阳光移动的痕迹,悄无声息。
良久,宇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这些话,还对谁说过?”
苏晚立刻摇头:“未曾!臣女深知女子不得干政,今日若非陛下垂询,臣女绝不敢吐露半分!这些不过是臣女读杂书时偶发的痴念,过后便忘了……”
“忘了?”宇文渊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轻颤的呼吸,“朕看你是记得太清楚了。”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苏晚吓得猛地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剧烈颤动。
然而,那预料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宇文渊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只是轻轻拾起了她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缱绻,却让苏晚浑身僵住。
“今日之言,”他捻着那缕发丝,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自你口,入于朕耳。若有第三人知晓……”
“臣女明白!臣女绝不敢泄露半字!”苏晚立刻保证,声音带着哭腔。
宇文渊凝视着她苍白却依旧惊人的脸庞,终于松开了那缕发丝。
“很好。”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帝王的疏离,“退下吧。”
“臣女告退。”苏晚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画馆。
直到沉重的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她才靠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苏晚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看着翰林院高远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脱却又胜利的微笑。
险之又险。 但,她似乎……又一次赌赢了。
馆内,宇文渊独自立于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发丝的柔滑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清雅的馨香。
他摊开手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眸光深邃如海。
苏晚。
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好感度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