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小宴之后,苏晚再次婉拒了所有随之而来的邀约,甚至比之前更为低调。她深知,那日水榭中短暂的“注目”与微妙的“暧昧”,已将她置于更耀眼的聚光灯下,也置于更危险的火炉上。越是此时,越要沉心静气。
她依旧每日待在锦绣阁中,读书习字,作画赏花,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是她阅读的书目越发庞杂,除了经史子集,甚至开始涉猎一些地方志、农桑水利相关的杂书,偶尔还会“心血来潮”地向府中老管家询问些田庄收成、铺面经营之类的琐事,美其名曰“好奇”。
这些举动,自然一字不落地通过某种渠道,汇总到了御书房。
宇文渊看着暗卫送来的最新汇报,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读《齐民要术》?问桑麻产量?关心铺面租金?
这苏晚的兴趣,倒是越来越……别致了。与他认知中所有高门贵女都截然不同。她们关心的是华服美饰、诗词宴会、家族联姻,而她,似乎总在触碰一些不该她这个身份关心的、更实际甚至有些“粗鄙”的东西。
是故作姿态,吸引他注意的新手段?还是……她本性果真如此?
那日水榭中,她脸颊绯红、眼神闪烁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份羞赧不似作伪,与她谈论残荷孤寂时的沉静,画猫扑蝶时的灵动,以及此刻关心农桑的“古怪”,交织成一个越来越复杂难解的谜。
他发现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想到她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宇文渊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奏折,其中涉及诸多繁琐的数据和利益纠葛,令他微蹙眉头。
高公公悄步进来,奉上新茶,低声禀报:“陛下,安阳长公主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几幅新得的古画,想请陛下帮忙品鉴真伪。”
宇文渊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或许看看画,能稍缓烦躁。
安阳长公主进来,行礼后并未立刻展开画轴,而是笑着先说了些闲话,自然提到了苏晚。
“陛下不知,晚晚那孩子前几日又做了件有趣的事。”长公主语气亲昵,仿佛在分享自家小辈的趣闻,“她竟问她父亲,说庄子上种的是粳米还是籼米,哪种更耐旱,产量更高?把苏相都问得一怔呢!说是从什么杂书上看来,突发奇想。”
宇文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粳米?籼米?耐旱?产量?
他目光扫过龙案上那份令人头疼的漕运奏折,心中忽然一动。江南漕粮……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
安阳长公主察言观色,见皇帝似乎没有不耐烦,便又笑着继续道:“说起来,那孩子心思灵慧,于书画一道也确有天赋。前几日臣妹瞧见她临的一幅前朝《耕织图》,人物神态、农具细节,竟都描绘得一丝不差,可见是下了苦功观察的,并非纸上谈兵。”她说着,似无意般补充,“倒不像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
宇文渊端起茶杯,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光芒。
《耕织图》?观察细致?并非纸上谈兵?
他忽然觉得,心头关于漕运改革的某个纠结之处,似乎被这无意间的闲聊轻轻触碰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产生了一个荒谬却又忍不住想去验证的念头。
“朕记得,”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姑母府上似乎收藏有一幅李嵩的《货郎图》?”
安阳长公主一愣,随即笑道:“陛下好记性,确有一幅,只是年代久远,有些残破,一直收着未曾示人。”
“找出来,送去给苏小姐看看。”宇文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说……朕觉得此图描绘市井百态,生动有趣,或可与她近日所读杂书相印证,让她临摹学习一番。”
安阳长公主心中巨震,脸上笑容却愈发自然:“陛下如此关怀晚晚学业,是她的福气。臣妹回头就让人送去。”
当那幅略显古旧的《货郎图》被郑重送到锦绣阁时,苏晚看着画中纷繁复杂的市井人物、琳琅满目的货物商品,瞬间明白了宇文渊的用意。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书画鉴赏作业。这是一次更为隐晦,也更为深入的试探。他在试探她之前那些“好奇”是真是假,试探她的观察力,甚至……可能在试探她是否有超越闺阁的、更为广阔的视野和思维。
“小姐,这画……好生复杂,要临摹吗?”拂冬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物货物,只觉得眼花。
苏晚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专注:“临。而且要一丝不苟地临。”
接下来的几日,苏晚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临摹《货郎图》中。她不仅临摹画作本身,还让007调取了大量关于宋代市井文化、经济贸易的资料,仔细研究画中每一个细节所代表的含义——货郎担子里的商品种类、人物的衣着神态、交换的方式……
她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凭借自己的理解和资料,添加了几处极细微的、符合历史背景的改动——比如将货郎与一农妇交换的物件,从简单的布匹改为了一小袋种子;在背景角落里,添加了一个正在用算盘记账的小学徒。
这些改动微不足道,若非极其精通此道且仔细观察之人,根本无从发现。
她知道,宇文渊既然出了题,就一定会亲自阅卷。
十日后,一幅精心临摹、甚至带了少许“私货”的《货郎图》完成。苏晚并未主动上交,只是通过安阳长公主,委婉地表示“已完成陛下吩咐的课业”。
画作很快被送入宫中,呈至御案。
宇文渊展开画作,仔细看去。初看之下,临摹得极为精细,形神兼备,可见用了心。但当他看到那袋被修改的种子,以及那个添加的记账小学徒时,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种子!记账!
这两处细微改动,恰恰暗合了他近日正在思考的,关于鼓励农桑、规范市贸管理的政策方向!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想到这些?是苏珩?不可能,苏珩老谋深算,绝不会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传递信息。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真的是她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源于那些杂书,源于那份超越常人的敏锐和……共情?
宇文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拿着那幅画,在殿内来回踱步。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发现瑰宝般的激赏,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立刻见到她。不是隔着奏报,不是通过画作,而是真真切切地,面对面地,看清她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高敬!”
“奴才在!”
“传朕口谕,”宇文渊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明日巳时,朕要亲临翰林院书画馆,查验近日整理的古籍字画。让……让安阳长公主,带上苏晚一同前去。”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场合,需要一个不会显得过于突兀的时机,去亲自会一会这个一次又一次让他意外的女子。
苏晚接到口谕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她放下银剪,轻轻拂去指尖沾染的泥土,眼神平静无波。
鱼儿,终于要上钩了。
而且,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迫不及待。
明日,翰林院书画馆。
她期待着,与他下一次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