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手删除的不在场证明
>我是地下世界最贵的黑客,专接完美犯罪订单。
>昨晚有人出天价,让我抹掉某公司凌晨的监控记录。
>任务简单得可笑——不过是为有钱人掩盖桃色丑闻。
>清晨新闻弹出凶案快讯:知名企业家昨夜遇害,时间地点与我删除的记录完全吻合。
>我调出自家监控想证明清白。
>屏幕却显示数据损坏——那段记录,正是我亲手删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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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唯有霓虹的血管还在皮肤下微弱搏动。我蜷缩在公寓角落的黑暗里,仿佛一块被遗忘的芯片。眼前的世界被AR眼镜切割、重组,化作一片汹涌的蓝色海洋。冰冷的数字瀑布在视网膜上奔流不息,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嘶嘶声,如同电流在神经末梢跳舞。指尖在冰冷的感应板上划过,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每一次精准的敲击,都像是在这深海的寂静里,投下一颗无声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数据涟漪。
“最后一道防火墙。”我无声地低语,声音在绝对专注中显得异常干涩。目标公司——维兰德科技——的核心安保系统在我眼前层层剥开,脆弱得如同蝉蜕。那些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核心代码、财务数据……此刻像博物馆里敞开的展柜,安静地陈列着,唾手可得。但我目不斜视。客户的要求明确得近乎偏执:只要昨夜凌晨0点至1点之间,大楼内部b-7层东翼走廊的全部监控记录,彻底抹除。不留痕迹,不留备份,不留任何可供恢复的碎片。
“嗤……”一声极轻微的电子噪音响起,像是锁芯被完美撬开时的叹息。最后一道加密屏障在我面前土崩瓦解。那片代表着监控记录的庞大数据流,如同被精准的手术刀剥离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视野中央。我甚至能“看见”虚拟走廊里空无一人的画面,时间戳无声地跳动着。
太顺利了。顺利得令指尖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绷紧。维兰德,以生物安保技术闻名,号称拥有国家级防护……眼前这层薄纸般的防御,简直像个笑话。一丝疑虑,如同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椎。这单委托本身也透着古怪。匿名中间人牵线,预付金高得离谱,远超常规“擦屁股”业务的十倍不止。对方只通过高度加密的虚拟形象通讯,声音被扭曲得雌雄莫辨,唯一的要求就是那片特定时空的数据,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管他呢。”我甩甩头,将那一丝不安强行压下。是某个顶级富豪掩盖情妇的行踪?还是某个政要处理掉一段不合时宜的会面?地下世界的规则第一条:好奇心是催命符。我只负责执行,不问缘由。完美的执行,换取完美的报酬。这就是“幽灵凯”赖以生存的信条。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瞬。删除指令已准备就绪,只需轻轻一点,那片记录就会化作最原始、最混乱的比特流,被庞大的冗余数据洪流彻底淹没、覆盖,永无复原之日。报酬的尾款数字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带着令人眩晕的金色光芒。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
“清除。”
指令发出。无声无息。那片代表监控记录的数据块,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块,瞬间扭曲、塌陷、分解。无数代表“0”和“1”的细小光点疯狂地旋转、湮灭,被汹涌而来的、毫无意义的白色数据噪声彻底吞噬。屏幕上只剩下代表任务完成的、毫无感情的绿色“√”字符,静静地悬浮在蓝色的虚空里。
AR眼镜的视野骤然关闭,冰冷的蓝光瞬间褪去。现实带着一种迟钝的重量感猛地撞了回来。窗外,城市依旧浸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远处几幢摩天大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像几颗孤独的、永不瞑目的红眼,固执地刺破黑暗。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柜深处风扇低沉的嗡鸣,如同疲惫的叹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像潮水漫过沙滩。我把自己从那张冰冷的人体工学椅上拔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狭小的厨房,摸索着打开咖啡机。黑暗中,指示灯亮起,微弱的光晕映在金属面板上,像一只窥伺的眼睛。热水注入咖啡粉的嘶嘶声,豆子被碾磨的细微声响,这些日常的、带着温度的声音,终于将意识深处残留的那点数据海的冰冷渐渐驱散。
刚把第一口滚烫、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试图熨平熬夜带来的褶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自动点亮,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厨房里炸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突发新闻!”加粗的红色标题粗暴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恐慌气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划过屏幕,弹出的新闻页面瞬间铺满了视野。
“维兰德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查尔斯·维兰德先生,于昨夜在其公司总部大楼内遇害身亡!”
冰冷的文字像子弹一样射入脑海。照片上那个笑容可掬、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男人,此刻被印上了代表死亡的黑色边框。下面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警方初步通报:
“案发时间推测为昨夜凌晨0点30分至1点之间。案发地点:维兰德科技总部大楼b-7层东翼走廊……”
时间。地点。
b-7层东翼走廊。昨夜凌晨0点30分至1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喉咙里那口滚烫的咖啡瞬间变成了灼热的铅块,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烫得我几乎窒息。手一抖,盛满咖啡的马克杯脱手飞出,“啪嚓”一声脆响,在厨房冰冷的地砖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液体和锋利的瓷片四散飞溅,如同我此刻骤然炸裂的思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段时间,我就在那里!在数据的世界里,亲手抹掉了那个时空的“眼睛”!如果凶案真的发生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监控记录里一定拍下了什么!拍下了凶手!或者……拍下了能证明我根本不在现场的东西!
一股寒意,比任何服务器的制冷液都要冰冷百倍,瞬间从脚底窜起,沿着脊柱一路冲上头顶,冻结了每一根神经末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恐惧如同深海巨兽冰冷滑腻的触手,瞬间攫住了心脏,狠狠攥紧。
“证明!我必须证明!”
我猛地转身,撞开厨房的门,跌跌撞撞地冲回工作区。动作快得失去了所有优雅和精准,只剩下生物本能的慌乱。手指因为冰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几乎无法精准地敲击控制台。我粗暴地扯掉AR眼镜的连接线,直接扑到主控屏幕上,调取我自己设计的、引以为傲的“壁垒”——覆盖整个公寓的无死角监控系统。
这套系统是我的堡垒,我的护身符,每一个传感器、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亲手打磨,坚不可摧,理论上足以抵挡任何外部窥探,完整记录下我存在的一切痕迹。它连接着独立的、物理隔绝的加密服务器阵列。昨晚?昨晚我就在这间公寓里,就在这个屏幕前,执行着那个该死的任务!
找到了!时间轴被飞速拖动。定位:昨夜23点58分。画面清晰无比:我的背影,坐在那张冰冷的人体工学椅上,戴着AR眼镜,双手在感应板上飞快操作。服务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一切正常。
我屏住呼吸,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按住快进键。时间数字疯狂跳动:00:00…00:15…00:30…00:45…01:00…
就在时间戳跳过00:29:59,即将进入00:30:00的那个瞬间!
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断电的纯黑,而是信号丢失的、充满混乱噪点的、令人心悸的雪花屏!刺耳的、毫无规律的“滋啦——”噪音,猝不及防地从环绕音响里炸开,像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疯狂切割我的耳膜和神经!
“不!不可能!”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连自己都认不出的绝望声音。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输入一串串紧急诊断和强制恢复指令。
“系统诊断:运行正常。”
“数据流检测:无外部入侵痕迹。”
“物理连接:确认安全。”
“目标时段记录:状态异常。数据区块…严重损坏。无法读取。恢复尝试…失败。失败。失败……”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诊断报告像判决书一样弹出,每一个“失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意识上。鲜红的“ERRoR”标识疯狂闪烁着,映在我骤然缩小的瞳孔里,如同地狱的入口。
“严重损坏……无法读取……恢复失败……”
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砸在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上,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响。我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疯狂敲击指令留下的微麻触感,此刻却像灌满了凝固的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公寓里死寂一片。只有服务器风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嗡鸣,那低沉恒定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巨大而冰冷的生物在胸腔深处平稳地呼吸,带着一种漠然的嘲弄。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熹微晨光,不再是希望,而是某种惨淡的、令人作呕的灰白,无力地涂抹在冰冷的设备和散落一地的咖啡污渍与碎瓷片上。
昨晚那个虚拟形象……那雌雄莫辨的、被扭曲到失真的声音碎片,如同幽灵的絮语,毫无征兆地、尖利地刺穿了我混乱的思维屏障。
“……目标时段记录……彻底抹除……不留痕迹……”
“……特定时空的数据……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意识深处。原来如此。原来那高到离谱的天价,那近乎侮辱的简单任务,那匿名中间人的层层迷雾……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古怪,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陷阱!
我删除的,从来不是什么富豪的桃色丑闻。
那是谋杀的铁证!
不,不止如此……
我像个提线木偶,在对方精心编排的剧本里,完美地扮演了那个自掘坟墓的蠢货!我亲手,用我最引以为傲的技术,精准无比地……抹掉了自己唯一的不在场证明!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我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凉,紧贴着皮肤。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东西——纯粹的绝望——开始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公寓的墙壁,那些我曾经亲手加固、嵌入屏蔽层的墙壁,此刻仿佛在无声地扭曲、塌陷、向我挤压过来。空气变得无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像在吞咽玻璃渣。那些冰冷的服务器机柜,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那些曾经代表着我力量与安全的精密设备,此刻都变成了无数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凝视着我,嘲笑着我的崩溃。
屏幕上的雪花点还在孜孜不倦地跳跃着,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噪音。那混乱无序的闪烁,像极了命运在无声地狞笑。维兰德那张被印上黑框的照片,和他最后倒下的冰冷走廊,不受控制地在我眼前交替闪现,与屏幕上那片代表彻底毁灭的雪花点重叠、扭曲。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身体的动作快于思维,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逃!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残存的理智。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双腿像是灌满了冰渣,沉重、僵硬,却又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公寓门,冰冷光滑的门把手握在汗湿的手心,滑腻得像一条垂死的鱼。我粗暴地拧开,一把拉开沉重的金属门。
门外,城市刚刚苏醒。灰蓝色的晨光吝啬地涂抹在高耸冰冷的摩天楼群上,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光线,如同无数巨大的、毫无生气的鳞片。街道空旷,只有零星的车辆无声滑过,像金属盒子在冰冷的河道里漂流。带着工业尘埃和未散尽夜寒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卷起我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粗暴地拍打在脸上,带来一阵生疼。
我一步跨出门口,脚踩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身后,公寓的门在我失控的力量下猛地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清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空洞。
声音消失了。只有那声沉闷的撞击,像最后的丧钟,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然后迅速被这座钢铁森林无动于衷地吞噬。
我站在人行道边缘,茫然四顾。左边,是望不到头的、冰冷光滑的玻璃幕墙,映出我苍白扭曲、如同游魂般的脸。右边,是同样冷漠延伸的街道,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深处。头顶,是被切割成狭窄缝隙的灰色天空。四面八方,只有高耸入云的、沉默的钢铁和玻璃,构成了一座巨大、冰冷、毫无出口的迷宫。
风更冷了,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吸入肺里,却只尝到一股浓重的、冰冷的铁锈味和尘埃的味道。
逃?逃去哪里?
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阴魂不散地在耳畔深处响起,冰冷清晰,字字如刀:
“……不留痕迹……彻底抹除……”
它不再是一个指令。它是一个判决。一个早已书写完毕、只等我亲手按下执行键的最终判决。
我亲手拆掉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在这座庞大无情的城市里,我像一颗被精准擦除的像素点,从所有能证明我存在的画面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