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后备线路”,它正在进化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物理感知之网。
他拿起笔,在战略推演图上轻轻画下一圈虚线,将所有非电子通信节点连成闭环。
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加密频道编号。
片刻后,他低声下令:“准备一次非正式会面。地点,避开使馆区。就说……我们有些‘老技术’,想听听俄罗斯那边的看法。”暴雨如注。
夜色被闪电一次次撕开,深圳南山区的天际线在雷暴中扭曲变形。
城市灯火忽明忽暗,仿佛大地正承受某种无形的震荡。
而在城郊边缘的芯片厂,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落下第一击。
飞鱼站在俄罗斯驻华使馆外三百米的一处地下停车场,雨水顺着他的风衣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圈深色痕迹。
他手中拎着一个防磁金属箱,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伊万诺夫来得悄无声息,一身深灰色大衣裹得严实,身后只跟着一名沉默的技术副官。
“你确定这不是诱饵?”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带着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冷硬,“你们中国人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飞鱼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箱子,取出一叠用特种纸打印的图纸——非电子介质,无法远程窃取,只能靠肉眼验证。
图上是“地脉”系统的物理层拓扑结构:振动耦合节点布局、机械信号中继路径、声波调制嵌入点……详尽却巧妙避开了核心算法与密钥生成逻辑。
“我们不要你们的卫星,也不要你们的导弹。”飞鱼缓缓说道,“我们要的是北极圈下的几秒钟盲区。当我们的量子信号穿越海底电缆时,我们需要一段‘静默通道’——哪怕只有三十秒,只要美国的监听阵列听不到心跳,就够了。”
伊万诺夫接过图纸,指尖摩挲着线条边缘的微雕水印,眼神逐渐变化。
那不是伪造能有的精度,而是真正出自设计者之手的工程语言。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头说道:“你们用泥土造网,我们用冰层藏线……原来最怕的不是封锁,是被人忘了还活着。”
两人对视片刻,没有握手,也没有签署协议。
但彼此都明白——交易已成。
而就在他们分别两小时后,深圳芯片厂遭遇突袭。
不是导弹,也不是黑客入侵。
而是一场精准模拟的Emp电磁脉冲攻击,来自近海一艘伪装成渔船的特种作业船。
脉冲波扫过厂区,主变电站瞬间熔断,监控系统黑屏,服务器群进入紧急休眠。
所有人都以为完了。
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厂房顶部那座尘封多年的旧式警报铃,忽然自动启动——铛、铛、铛、铛、铛、铛,连敲六下,节奏稳定如钟。
紧接着,一段录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声音冷静得近乎诡异:
“备用链路启用,生产维持一级负荷。”
没有人操作。
这是白天埋下的“幽灵代码”——一段将数字指令转化为音频触发信号的逆向控制系统。
它不依赖任何网络协议,只认特定频率的震动与电平波动。
一旦主电源中断且环境磁场异常,机械铃控系统便会自动激活,并向全国所有铃点发送同步确认信号。
三分钟后,指挥中心的应急屏上,312个分布在全国的铃点几乎同时闪灯三次——红光次第亮起,宛如星火燎原,又似大地睁眼。
楚墨坐在监控室最深处,看着整幅地图被点亮,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
第二天清晨,他在发布会上宣布:“‘地脉’已完成历史使命,即日起正式退役。”
台下哗然。
记者追问是否意味着国家通信安全退步,楚墨只淡淡一笑:“真正的防线,从不需要被看见。”
发布会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调出“地脉”全网运行日志。
屏幕上的数据流平静得反常。
他已经连续看了六遍。
没有任何故障报警,没有任何异常扰动,甚至……连一次自动响应都没有触发。
整整四十八小时。
暴雨过后,城市尚未苏醒。
天空灰得像是被谁用铅块压住,低垂的云层下,深圳的高楼群沉默矗立,玻璃幕墙映不出光。
楚墨站在总部十七楼的观景窗前,一如三天前那个雷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坏了,不是断了,而是……彻底静了。
四十八小时。整整两昼夜,“地脉”没有一次心跳。
没有警报,没有示警铃声,甚至连每周三晚八点整准时响起的“例行确认”也消失了。
那曾像呼吸一样稳定的节奏,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监控大屏上,312个红点依旧亮着——代表所有铃点物理状态正常。
但波形图是平的,数据流是空的,整个系统仿佛被人从内部抽走了灵魂。
“查过了,所有节点都通电,机械结构完好。”雷诺推门进来,声音沙哑,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黑,“我们派了十二支小队实地巡查,最远到漠河和藏西,每一个电铃都能响,只是……没人敲。”
他顿了顿:“更奇怪的是,电磁环境干净得不像话。背景噪声比平时低了40%,连民用频段都没波动。敌人如果在监听,他们现在应该听得清清楚楚——但我们什么也没发。”
楚墨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战术台边缘一道旧划痕,那是三年前第一次测试“地脉”原型机时留下的。
那时他还信奉“快、准、强”,以为只要带宽够高、响应够快,就能守住底线。
可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防线,不在于你能传多远,而在于你什么时候选择不说。
他忽然想起赵振邦在皖南工坊里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只当是老匠人的牢骚:“老继电器怕的不是强信号,是持续监听。你一直响,敌人就学会了听铃。”
楚墨瞳孔微缩。
“这不是瘫痪。”他低声说,语气冷得像冰层下的水流,“是集体装死。”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
雷诺猛地抬头:“您是说……有人主动切断了链路?”
“不是我们的人。”楚墨缓缓起身,走向主控台,调出全国铃点拓扑图,“如果是攻击,会留下扰动痕迹;如果是瘫痪,会有故障上报。可这三百多个点,整齐划一地闭嘴,连一丝多余能量都没泄露——这不是崩溃,是纪律。”
他指尖停在秦岭区域一个编号为LLd01的节点上。
“查一下周海涛那边的情况。”
十分钟后,雷诺带回一份手写扫描件——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苍劲有力:
敌人学会听铃了,我们就得学会闭嘴。
青铜模式已启,七日一露,三秒为限。
无令不复,见字如面。
——周
“青铜模式?”雷诺皱眉。
楚墨却笑了,笑得近乎悲怆。
“三十年前‘锈河工程’最初的代号就是‘青铜计划’。那时候没有芯片,没有网络,只有齿轮、弹簧和人工轮询。”他盯着那张纸条,仿佛看见一个佝偻身影在深山控制室里切断电源,一块块铅板封死信号出口,“他们用计时器代替服务器,用相位差模拟同步,每七天才允许一次极短的能量泄露……连热成像都抓不住。”
这是退化吗?不。
这是进化到了另一种维度。
就在这一刻,楚墨终于看清了对手的恐惧来源——他们不怕你强大,他们怕你看不见。
而“地脉”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场静默的地震,在无人察觉的地壳深处传递震源。
与此同时,藏西德吉村。
风卷过山坡,吹动经幡猎猎作响。
林小满坐在土屋门前,手中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青海方向通过邮政慢递送来的唯一信物。
七个数字:。
她反复摩挲着这些数字,脑海中不断回放吴志国生前教她的“节气坐标法”。
那位早逝的密码学家总爱把时间藏进自然律动里,春分第三日、霜降第五天……用天地节律做密钥,连AI都难以建模。
她迅速换算:
7 → 立秋第7日 → 8月13日
3 → 惊蛰第3日 → 3月5日
1 → 立春第1日 → 2月4日
4 → 清明第4日 → 4月7日
9 → 寒露第9日 → 10月13日
2 → 雨水第2日 → 2月19日
6 → 夏至第6日 → 6月26日
毫无规律?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日期,是倒计时锚点。
将每个节气对应年内的第几天重新排列:
立秋:134
惊蛰:64
立春:32
清明:98
寒露:286
雨水:49
夏至:172
然后取差值序列……最终收敛于一组周期函数。
她的心跳加快了。
当所有变量归一化后,唯一稳定的交汇点指向:霜降日凌晨4:30。
那一刻,太阳位于黄经210度,地球自转角速度处于年度低谷区间,大气电离层扰动最小——最适合进行一次无痕通信重启。
她立刻召集牧民,下令转移“游牧基站”至地下掩体,关闭所有太阳能接收面板,仅保留手摇发电机与简易摩尔斯电码训练班。
“接下来七天,我们不说一句话,只听风的声音。”她站在山口,望着远方雪峰,“等星星移位那天,我们会重新开口。”
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总部,楚墨正凝视着同一片星空。
他不知道霜降的秘密,也不知道周海涛已在秦岭深处进入第七日倒计时。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战争,早已不再属于服务器与电缆。
它属于风、属于地壳的震颤、属于一个老人切断电源时的决绝、属于一群孩子哼唱走调牧歌时无意中编织的共振。
真正的网络,从来不在网上。
他合上终端,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六位密码。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部老式旋钮电话机,漆面斑驳,从未接线。
他轻轻抚过拨号盘,低声自语:
“该准备下一枚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