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隐离开，杨谦独自一人站在殿中，捧着李承隐赏的御贡之茶，口腔内是清淡的苦与馥郁的浓香，那香却像渗透进头颅，让他整个人都升华了一样，与香气化为一体，唯有浅浅的回甘提醒他，他走进了通往高峰之路的第一步。
他仰着头，望着眼前那巨大的三清神像，来时一直在车驾内紧绷的肌肉，此刻因为放松而不受控的微颤，他那样渺小，又那样坚定。
他知道，有些路得自己一个人走。
既不能受人托举，也不能去托举别人。
他决定，不管等会儿李承隐问他要求什么，他都一律同意，他要全然表达自己的忠心，不能展现出任何的犹豫或者无能为力。
他得先争取到这个机会，再去想办不办的到。
李如月又嘱咐了李承隐一番，让他转变姿态，新增了些许话术。
李承隐跟着李如月这些话学的多了，基本上李如月提出思路，他就已经懂得该怎样说。
杨谦手中的茶喝完了，太监前来收了空盏，恰在此时，杨谦瞥见楼梯口转下来的身影，立刻又跪下。
这一次，李承隐没有再背对着他作一副冷酷不可侵犯的模样。
反而是上前虚扶了一把。
杨谦大惊，却还是恭顺的随着他虚扶的手而起身，但始终弓着腰。
李承隐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你我都年轻。”
这是第一句话。
说完李承隐就停顿了好久。
杨谦开始在心里揣摩这句话的意思。
你我，这二字离‘我们’只差一点点，但已经很接近了。
都年轻。
大皇子把他和他划分在了一个类别里，都年轻的类别。
那么也就区分出了李延和郑孝真这些‘不年轻’的类别。
杨谦很快的解读出这里面的意味，静静的听。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都是人无奈的事，人人想活一百岁，可一过花甲，便显昏沉，纵有千里之志，怕连一个冬天也难以熬的过去。”
李承隐的声音很淡，带着他惯有的温和，可这话的内容却让他的温和听起来更带一种高高在上，神明睥睨般的滋味。
杨谦听的明白李承隐这是在暗指谁。
姜老夫人的颓败，有一半是吃了自己年迈的亏，身子弱，不抗打，年轻时候能经的风浪，老了是半点经不起。
而别人又趁着这个机会，把她的墙拆的细碎，四条腿的凳子只剩个板儿。
她独木难支，也无力东山再起。
这是李承隐这句话含义之一。
另一层含义，隐晦且大胆。
若明白的说出来，可谓是大逆不道。
杨谦只是暗自解读，也觉得惶恐。
其意便是——
大临的未来属于你我。
属于年轻人。
你的师父，我的父皇，用不了多久就会和姜老夫人一样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再有心气儿也折腾不动。
而那时的你我呢？
正值壮年。
天下会是你我的。
那时候的我或许是父皇，你或许就是郑孝真。
……
解读到这一层含义，杨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疼痛都未能化解他心中因为李承隐这一层隐喻带来的惊惶。
又分不清，那到底是惊惶，还是激动。
是害怕，还是雀跃？
杨谦跪下，李承隐就知道他听懂了。
可杨谦何止是听懂了。
在熬死老东西这件事上，杨谦颇有经验。
这经验也让他比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明确的明白，得到谁的认可和宠爱，都不如自己真正站在那。
他取代了爷爷的那一刻，像终于破土而生。
呼吸的同时，也明白了生存的终极奥义。
“那些罪证……在刑部不安全，放在监察司吧。”
李承隐说的很干脆。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原本对于监察司究竟是谁真正掌管，郑孝真和杨谦师徒二人都不太拿捏的准确。
他们倒是知道顺子是监察司实际操控者，但是孙福通在太监中的地位，是一定超越顺子的，更别提他如同顺子的父亲一样。
那么是否意味着监察司其实还是效命于帝王的？
这件事他们两人还真没猜出个结果。
但是李承隐的这一句话，相当于给了杨谦一个答案。
——监察司也是属于李承隐的。
可能表面上听命于帝王，可如果真的听命于李延，李承隐就不可能要罪证封存在监察司了，封存在道观才对。
他敢提出监察司接手，只有一个可能——他对监察司有绝对掌控权。
这个答案，完全消弭了杨谦所有隐藏的顾虑和忐忑。
他才十六岁，他能把太后搞去金轮寺，把太监掌握在手里，能拉拢孙福通为己所用，这样一个人，你不跟他，不给他效命，更待何时！
“是！臣这就回去让他们将库内所有档案整理好，交接给监察司的上差，日后要拿什么人，尽管让上差取了档案送到刑部，臣立即就办！”
老君目内的李如月侧头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小小身影。
忽然觉得这个杨谦真是个思路极其明确，骨头足够柔软的好‘官’。
不走冤枉路。
他很明白，罪证交接的这一刻起，从此以后他的顶头上司就是监察司。
他完全知道自己要跟谁走，怎么走。
对于这么省心的人，李如月也确实喜欢，不禁觉得，这个世界上一点儿也缺不得杨谦这样的‘软骨头’。
“你方才所言刑部编外的机构有多少人？”
“回禀殿下，零零总总算下来，记录在册有名有姓的，三万名，他们底下还有下线，都只是做一件事给一次的银两，这些不记姓名。”
李承隐了然，话锋一转：“八月初十我向父皇递交了成立天听卫的奏疏，父皇已批红特许，你可将那三万人收编入内，我向父皇上疏，封你为天听卫指挥使。”
天听！
何谓天听！
天听就是通天，是直属帝王，听命于帝王！无视官阶无视资历，一跃而上直接为帝王做事，受帝王奖赏，享帝王权力的机构。
就像监察司一样……
监察司多大的威风啊。
他们第一棒就捅翻了他老师郑孝真的户部。
第二棒把整个京城官员都弄的屁滚尿流做噩梦都在向太监求饶。
而这天听卫的特设，此时此刻的唯一功能，就是要杀人！
既要有翻江倒海的能力，帝王自然会赋予滔天的权力！
比他老师的权力，还要大……
“臣！谢信王殿下信重，臣必不辱使命！还大临、还殿下与陛下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