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依偎在宇文渊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平稳震动和那份毋庸置疑的纵容,方才在茶会上紧绷的心弦与躲藏时的惊悸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殿内静谧,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以及那缕她亲手调制的冷梅甜香,幽幽浮动。
她忽然想起方才躲在他龙椅后,清晰地听到户部官员禀报的关于南方漕运损耗和盐税征收困难的只言片语。那些数字和难题,对于曾经的相府千金而言,并非完全陌生。她父亲苏珩虽从不与后宅女眷详谈朝政,但偶尔书房议论声稍高,或是她奉茶时无意瞥见的奏折摘要,都让她比寻常深宫女子多了几分对前朝事务的模糊认知。
宇文渊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似乎也还沉浸在方才那种隐秘的亲昵氛围里,随口问道:“方才躲在那里,听了半晌户部的唠叨,可有觉得无聊?”他语气慵懒,更像是在找话题延续这份温存,并非真的期待她能说出什么。
苏晚却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并非全然是娇媚或依赖,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思绪。她轻声道:“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方才听两位大人提及漕运折损与盐税之事,似乎……颇为棘手?”
宇文渊闻言,垂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她真的听了,更没想到她会对此产生兴趣。他并未立刻斥责“后宫不得干政”那套规矩,反而因为是她,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哦?你竟听得懂这些?”
苏晚抿了抿唇,眼神微黯,像是想起了什么:“家父……昔年在家中书房,偶尔也会为类似事务烦忧。臣妾虽愚钝,耳濡目染,依稀记得似乎听父亲提起过,前朝曾有能臣提出过‘漕粮海运’与‘盐引折色’之议,只是因循守旧者众,未能推行……”她说到此处,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下头,“臣妾妄言了,请陛下恕罪。”
她将信息的来源推给父亲和“偶然听闻”,既合理地解释了她为何会知道这些,又显得小心翼翼,恪守着后宫的本分。
宇文渊的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苏珩的确是能臣,其的一些政见也曾与他暗合。苏晚此刻提及的“漕粮海运”和“盐引折色”,虽然只是两个简单的词,却精准地切中了方才户部官员奏报中的两个核心难题——漕河运输损耗巨大且易受天气影响;盐政僵化,中间盘剥严重,国库实收不足。
他心中微动,不禁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追问道:“无妨,朕许你说。你还记得,苏相对此有何看法?或者,你自己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他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逗弄,而是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探讨意味。
苏晚感受到他态度的变化,心中一定。她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仅能展现自己不同于寻常妃嫔的见识,更能与他产生更深层次的精神共鸣,这远比单纯的美色诱惑来得稳固。
她假装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抬眼看他,眼中却闪着智慧的光点:“臣妾……臣妾只是胡思乱想。方才听那损耗数字,觉得若是能部分恢复前朝的海运旧路,虽初时投入巨大,但长远看,或许能节省更多?至少多条路子,也能让把持漕运的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报损耗。”
“至于盐政,”她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臣妾觉得,问题或许出在环节太多,层层加码,盐户苦,百姓也苦,最终到国库的却没多少。若是能简化……比如让商人直接纳银换取盐引,凭引支盐,减少中间官吏的插手,或许能增加国库收入,也能让盐价更平稳些?”
她并没有说出非常系统具体的方案,只是基于听到的问题,提出了两个方向性的、甚至有些稚嫩的想法。但这对于一个深宫妃嫔而言,已是极为难能可贵,显示出她敏锐的触觉和思考能力。
宇文渊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惊艳的目光看着她。
他早知道她聪明,有急智,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保护自己、获取宠爱。但他从未想过,她竟然还能在这些枯燥复杂的国事上,有如此一针见血的见解。虽然想法还很粗糙,但方向却与他和一些心腹臣子私下探讨的改革思路不谋而合!
“后宫……”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竟也能有如此见识?”
苏晚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状:“臣妾僭越了!只是……只是方才恰好听到,又见陛下为此烦忧,所以才……陛下只当臣妾胡言乱语,万万不要当真。”她再次强调自己是“恰好”、“胡言”,将分寸拿捏得极好。
宇文渊却笑了,这次的笑声低沉而愉悦,带着发现宝藏般的欣喜。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朕说了,让你说便说,何罪之有?你这小脑袋瓜里,倒是藏了不少东西。”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眼神灼灼:“往后,若再听到什么,或是想到什么,不必拘束,大可说与朕听。朕准你听,准你想,更准你说。”
这便是明晃晃的特许了。虽然不可能让她真正干预朝政,但却给了她一个可以有限度地分享想法的空间,将她放在了“解语花”兼“偶尔能提供灵感的智囊”这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上。
苏晚心中狂喜,知道今日这番冒险的“表现”再次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她脸上飞起红霞,眼中满是受宠若惊和被认可的欣喜:“真的吗?陛下不嫌臣妾多嘴就好?”
“自然是真的。”宇文渊语气肯定,随即又带着几分戏谑,“不过,献计献策可是有赏有罚。若是说得好,朕有赏;若是说得不好……”他故意停顿,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便罚你……再给朕调一味新香,要更特别些的。”
这暧昧的惩罚方式,瞬间将刚刚那点谈论正事的严肃气氛冲淡,重新拉回了旖旎亲密的氛围中。
苏晚耳根通红,心跳加速,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挑衅:“那陛下可要准备好赏赐了,臣妾……可是很贪心的。”
四目相对,眼神交织,其中有欣赏,有欲望,有试探,也有一种正在悄然滋生的、名为“知己”的微妙情愫。
殿内的冷梅甜香,似乎也因这氛围而变得更加馥郁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