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银霜。苏晚正凝神思忖,忽觉身上一暖,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随即,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脊背,宇文渊低沉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朕的苏妃,夜深不寐,在想什么?”
他的突然出现让苏晚心尖微微一跳,但她的身体反应远比思绪更快,已然放松地靠入他怀中,仿佛本能地寻找到最安心的港湾。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首,将脸颊轻贴着他的臂膀,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
宇文渊等了片刻,未见回应,便将她身子转过来些许,借着月光看清她轻蹙的眉尖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色。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间:“因为明日姑母茶会之事?”
苏晚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嗯……陛下,臣妾还是有些紧张。长公主殿下雍容华贵,往来皆是无勋贵胄,臣妾虽得陛下眷顾,终究……终究是底气不足。怕言行有失,怕应对失当,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怕被人看了笑话,更怕……损了陛下的英名。”
她将小女儿的忐忑与对夫君声誉的维护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真诚。
宇文渊凝视着她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脸,那份因他而生的不安和依赖,极大地满足了他的保护欲和占有心。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呵,”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一丝为她撑腰的纵容,“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区区一个茶会,也值得你这般忧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绝对的安抚与承诺:“记住,你是朕亲封的妃嫔,在这大胤后宫,除了太后与皇后,无人尊过你去。安阳是长公主不假,但你是朕的女人。无须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必妄自菲薄。”
“明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纵使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他语气笃定,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妄与霸气,“也有朕替你撑着。倒要看看,谁敢看你的笑话,谁敢说朕的女人半句不是。”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驱散了苏晚刻意营造出的那层不安阴霾。
苏晚仰起脸,月光下眼眸如水,波光粼粼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感动与全然的信赖。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地唤道:“陛下……”
“好了,”宇文渊打断她这腻人的轻唤,实则很是受用,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龙榻,“明日之事明日再说,现在,给朕安心睡觉。若因这点小事熬坏了身子,朕才要真治你的罪。”
他将她塞回锦被中,自己也重新躺下,强硬地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在她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孩童。
“闭眼。”他命令道。
窝在他温暖可靠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与自己调制的冷梅甜香交织的气息,苏晚顺从地闭上眼,唇角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有了他这番话,明日那场“鸿门宴”,她便更有把握了。
而宇文渊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全然依赖的睡姿,心中那份因被需要而产生的满足感几乎盈满。
他的糖,自然该是这世上最肆意、最无忧的。任何风雨,都有他为她遮挡。
如此想着,他也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殿内,唯有那缕甜暖的冷梅香,依旧袅袅婷婷,无声地诉说着暗涌的情愫。
翌日,安阳长公主府邸。
茶会设在水榭之中,四周垂着轻纱,微风拂过,带来池中莲花的清香。席间果然如苏晚所料,汇聚了京中最顶尖的那批贵女和几位颇有地位的宗室夫人。衣香鬓影,珠环翠绕,言笑晏晏间却暗藏机锋。
苏晚到时,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轻蔑。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清新淡雅,在这满室繁华中反倒显得格外出尘,与她那日宫宴上的明媚华贵截然不同。
安阳长公主坐在主位,笑着招呼她坐下,态度亲切却疏离:“苏妃娘娘来了,快请坐。本宫还怕请不动你这大忙人呢。”
苏晚含笑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长公主殿下说笑了,能得殿下相邀,是臣妾的福气。”她落座后,目光坦然迎向各方打量,从容不迫。
起初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很快,一位侍郎家的千金便按捺不住,用团扇掩着嘴轻笑:“听闻苏妃娘娘才情卓绝,昨日还在御书房与陛下探讨学问?真是令我等羡慕,我等愚钝,怕是连御书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晓呢。”
这话明褒暗贬,直指苏晚恃宠而骄,干涉前朝。
苏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眼波都未曾动一下,声音温和:“这位妹妹说笑了。陛下勤政,日理万机,臣妾不过偶尔奉茶,见陛下疲惫,念几句闲诗杂文为陛下解乏罢了。陛下仁厚,不嫌臣妾呱噪,已是恩典。御书房乃国事重地,岂是后宫妃嫔可擅议之处?妹妹此言,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人误会妹妹对圣心有所揣测,反倒不美了。”
一番话,既点明自己是“解语花”而非“干政妃”,又轻轻巧巧把一顶“妄揣圣意”的帽子扣了回去。那贵女顿时脸色涨红,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位夫人见状,接口道:“苏妃娘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女子终究以柔顺为德,日日陪伴圣驾,固然是恩宠,但也当劝谏陛下雨露均沾,方是贤德之道啊。”这是直接批评她独占君恩,不贤惠。
苏晚放下茶盏,看向那位夫人,笑容依旧浅浅:“夫人教诲的是。只是陛下乃天下之主,乾坤独断,圣心岂是臣妾等可以左右?陛下愿去何处,是陛下的恩泽;陛下若来,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不敢妄言‘劝谏’二字。若夫人觉得有何不妥,或许……可直接上奏陛下?”
她再次把皮球轻飘飘地踢了回去,点出皇帝的行为无人能干涉,并将“不贤”的指责转化为“恪守本分”。那夫人也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错。
安阳长公主端着茶,眼神微冷。她没想到苏晚如此难缠,言语间滴水不漏,反而让发难的人连连吃瘪。
这时,一位素以“才女”自居的郡王女儿微微一笑,开口道:“久闻苏妃娘娘精通香道,昨日似乎还新调了御用之香?不知我等可有幸品鉴一番?也好叫我们学习学习,如何能更……‘贴心’地侍奉君上。”这话带了点阴阳怪气,暗示她以奇巧淫技媚上。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闺中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陛下不嫌粗陋,是陛下宽容。若论‘贴心’,长公主殿下素来雅善点茶,才是真正风雅之事,臣妾岂敢班门弄斧?”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安阳长公主,既避开了直接展示,又捧了主人,显得谦逊得体。
安阳长公主被架起来,只得笑了笑,顺势接话聊起了茶道,方才那阵尖锐的攻势暂时被化解。
然而,对方显然不愿就此罢休。茶过三巡,一位与太后娘家沾亲的贵女状似无意地感叹:“说起来,苏相近来在朝中真是愈发得陛下倚重了,听说连几位老臣都要避其锋芒呢。苏妃娘娘在宫中亦是圣宠优渥,真真是父女同辉,令人艳羡。”
此言极为恶毒,直接将苏晚的得宠与其父在朝中的权势联系起来,暗示他们苏家权势过盛,有外戚干政之嫌。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挑拨和构陷。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看她如何应对这致命一击。
苏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杀招。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看向那贵女,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这位小姐,此言何意?”
她不再用“妹妹”之类的称呼,语气也失了之前的温和:“陛下乃旷世明君,赏罚用人,自有圣裁,皆是为国为民,何来‘避其锋芒’之说?你此言,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还是暗示家父有不臣之心?”
“至于臣妾,”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脸色发白的贵女身上,“侍奉陛下,只因他是臣妾的夫君,是天下人的君主。得蒙圣宠,是臣妾的侥幸,与家父前朝之事有何干系?你将后宫侍寝与前朝政务混为一谈,妄加揣测,搬弄是非,究竟是何居心?!”
她语气并不激烈,但字字如刀,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将那恶毒的暗示剥得干干净净,反而将一顶“非议圣心”、“构陷朝臣”、“搬弄是非”的大帽子狠狠扣了回去。
那贵女被她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苏晚步步紧逼,声音更冷,“那是什么意思?还请小姐当着长公主和诸位夫人的面,解释清楚!”
水榭内落针可闻,气氛降至冰点。安阳长公主面色微沉,正欲开口打圆场——
忽听水榭外传来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朕也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水榭入口处,宇文渊不知何时悄然到来,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凝着一层冰冷的寒意。他身后跟着躬身垂首的高敬和几名御前侍卫。
所有人都惊得立刻起身,慌忙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宇文渊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先落在场中唯一还站着的苏晚身上。她似乎也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惊讶,那双刚刚还锐利冷然的眸子望过来时,瞬间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微微抿紧了唇。
他心中那点因听到那诛心之论而燃起的怒火,瞬间被这份依赖般的委屈浇得更旺。他缓步走过去,越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径直走到苏晚面前。
他没有先理会旁人,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声音放缓了些:“受委屈了?”
苏晚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臣妾无事。”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强撑的哽咽。
这细微的动静,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力。
宇文渊这才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贵女身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方才,朕在外面听得不甚清楚。你再说一遍,苏相如何?苏妃的恩宠,又如何?”
那贵女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只会磕头:“陛下恕罪!臣女失言!陛下恕罪!”
“失言?”宇文渊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朕看你是心存怨望,口出狂言,非议朝政,构陷妃嫔。安阳姑母,”他转向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长公主,“你这茶会,倒是让朕听了不少‘高论’。
安阳长公主心头一紧,忙道:“陛下息怒,是臣妹管教不周……”
宇文渊却不再看她,只对高敬淡淡道:“将此妄言之女带出去,交由太后处置,依宫规论处。其父教女无方,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轻飘飘一句话,便决定了那女子的命运和她家族的暂时失势。
“至于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所有人皆伏地不敢抬头,“今日之事,若让朕在外面听到半点风言风语,后果自负。”
“臣妇\/臣女不敢!”
宇文渊这才满意,重新看向苏晚,语气彻底缓和下来:“茶也喝够了?陪朕回宫。”
苏晚温顺地点点头:“是,陛下。”
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领着苏晚,旁若无人地离开了水榭。
直到帝妃二人的身影远去,那强大的威压散去,跪在地上的众人才敢微微抬头,个个脸色苍白,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安阳长公主缓缓站起身,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她本想借机敲打苏晚,甚至让她出丑,却没料到皇帝竟亲自前来,以如此强势的姿态为她撑腰,毫不留情地处置了发难之人。
这苏晚……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回宫的马车辘辘而行。
车内,宇文渊看着身边安静乖巧的苏晚,忽然开口:“今日做得很好。没丢朕的脸。”
苏晚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是陛下教得好。陛下说,臣妾可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宇文渊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嗯。以后也这般即可。有朕在,无人可欺你。”
苏晚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唇角轻轻扬起。
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