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冥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操控轮椅缓缓靠近。金属轮圈碾过柔软的草皮,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擂鼓般敲在林星晚的心上。
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凤眼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从她沾着新鲜泥土的指尖,扫过她因匆忙和紧张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牢牢锁住她试图维持镇定的眼眸。
他沉默着,无形的压力却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让周围原本清新的夜空气氛几乎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林星晚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良久,就在林星晚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绝对掌控力的审慎:
“从你在我意识不清时,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伊芙琳’;到新婚之夜,你拿出那份充满中世纪口吻的‘平等互助契约’;再到你对老宅库房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废品’展现出超乎常理的兴趣;接着是实验室里接连不断的、原因成谜的‘小型爆炸’和奇异香气……”
他每说出一件事,林星晚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原来,他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全然信任她的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他一直在观察,在收集线索,像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以及今晚,”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脚边那根尚未拔起的、微微闪烁的能量感应棒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凛冽,“你在这深夜的花园里,试图用这些……非比寻常的方式,‘感受风水’?”
他微微前倾,轮椅向前滑动了最后一点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有些苍白的自己。
“林星晚,”他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或者,我该称呼你为……‘伊芙琳’?”
他终于摊牌了。不再满足于猜测和观察,不再容忍敷衍和谎言。他将那个酒吧迷乱之夜她无意间吐露的真名,如同最后的底牌,掷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继续用“直觉”、“巧合”、“风水”这类说辞搪塞,已经毫无意义,只会显得她愚蠢且缺乏诚意。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伪装都苍白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强迫自己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既然无法再隐瞒,那么,有限度的坦诚,或许是当下唯一的选择,也是……获取他更进一步信任的契机。
她抬起头,彻底放弃了那种故作轻松的姿态,眼神变得认真而凝重,直直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那双总是清澈或狡黠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同蕴藏着千年秘密的古井。
“好吧,”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你猜对了一部分。我确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完全意义上的‘林星晚’。”
她没有完全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个模糊的界定,为她保留了回旋的余地,也足以挑起厉冥渊更深的好奇。
果然,厉冥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更加专注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关于我的某些……‘能力’,”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魔法”这个过于惊世骇俗的字眼,“以及,你身上所中的,并不仅仅是普通神经毒素的……‘诅咒’。”
“诅咒”二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
厉冥渊搭在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动。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腿伤有蹊跷,现代医学检查总是语焉不详,反复治疗却收效甚微。
周曼莉的手段阴狠,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毒素背后,似乎还缠绕着某种更阴冷、更超出常理的东西。如今,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仿佛瞬间印证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猜测。
林星晚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她趁热打铁,提出了她的条件,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们可以谈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超出你认知范围的事情。但前提是,”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必须完全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无论它听起来多么荒谬、多么不可思议。如果你带着质疑和审视,那么我们的谈话将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带来危险。”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了他。是选择踏入这个光怪陆离、颠覆认知的全新世界,冒着风险去探寻真相;还是固守原有的科学世界观,继续活在迷雾与猜忌之中?
厉冥渊深深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她身上笼罩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这番摊牌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和诱人。她提出的条件苛刻,但那关于“诅咒”的提示,以及她展现出的种种神秘,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他知道,一旦点头,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夜色深沉,花园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一场关乎信任与真相的谈判,在月光下悄然进行。而林星晚抛出的“诅咒”之谜,如同一个充满诱惑的潘多拉魔盒,等待着被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