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泼墨,将巍峨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唯有承天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殿外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丽使团来访,宣帝于此设宴,款待远客。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宣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带雍容笑意,眼神却不时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上官瑞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志在必得。
齐明玉(秋水)端坐于自己的席位上,长长的羽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慢条斯理地用银箸夹起一块玲珑玉糕,姿态优雅,仿佛对殿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身侧不远处,便是顾西舟。
他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深紫色的朝服,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那挺拔的坐姿和周身凛然的气场,依旧让他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与这靡靡的宫宴格格不入。
他察觉到齐明玉的平静,心中对她的谋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从“恶公主”到“谋略家”,顾西舟对齐明玉的印象,一步步转变。
她身上似乎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总是忍不住去靠近。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离席走至殿中,对着上首的齐宣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正是高丽正使金元泰。
“启禀大齐皇帝陛下,臣此次奉我王之命前来,除了恭贺陛下万寿,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与陛下一同见证。”
宣帝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宽和。
“哦?金大人有何喜事,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呕呕呕……一整个戏精!】秋水腹诽。
【明明双方都知道此番这么大阵仗是为何事,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金正使直起身,声音洪亮,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容禀。二十年前,我高丽宫变,三皇子不幸流落民间,不知所踪。我王思念,二十年如一日,派人四处寻访,幸得苍天庇佑,终于在大齐境内寻得了三皇子的踪迹!”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众臣交头接耳,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状元郎,上官瑞。
大家之所以议论纷纷,是因为此前上官瑞已经在朝堂上放弃了皇子身份。
这个消息看来高丽还不知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齐宣帝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高丽人自己说出来,再让上官瑞自己选,才能彻底断了高丽的念想,同时向上官瑞施以天大的恩情。
“金大人的意思是……”齐宣帝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
金正使转向一旁的上官瑞,深深一揖:“三皇子殿下!臣等,奉我王之命,特来迎您归国!”
话音落定,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上官瑞缓缓起身,他今日穿着官服,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先是对着金正使微微颔首,而后转向龙椅上的齐宣帝,撩袍跪倒。
“陛下。”他的声音清朗,一如往昔。
齐宣帝心中得意,面上却是一副惋惜之态:“上官瑞,你都听到了。朕知道,你自幼在大齐长大,早已视此地为故土。朕也属意于你,将公主许配与你。朕想听听你的意思,若是你愿意留下,朕便手书高丽王,定会护你周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出了他对上官瑞的“厚爱”,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笃定,一边是前途未卜的异国,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和美人恩,上官瑞只需要将之前在御书房和朝堂上的话重复一遍,就万事大吉了。
齐明玉(秋水)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敲打着裙摆的刺绣。
她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上官瑞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臣,谢陛下隆恩。然,父母之邦,不敢遗忘。先母之仇,未敢有负。臣……愿意归国,承我血脉之责。”
“什么?!”
齐宣帝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官瑞说什么?他愿意回去?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答应了自己,为了齐明玉,放弃高丽皇子的身份吗?
这个出尔反尔的狗东西!
殿中群臣更是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这剧情,不对啊!
上官瑞没有理会周遭的反应,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望向了那个端坐不动的身影。
齐明玉!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舍,有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齐明玉(秋水)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注于眼前那碟已经冷掉的玉糕,仿佛那比一场决定两国邦交和个人命运的抉择,更值得她关注。
【啧,这深情的眼神,我可受不起。上官瑞,醒醒吧,这一世的你,应该搞搞事业!】
齐明玉的冷漠,像一根针,扎进了上官瑞的心里。
他缓缓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藏。
他当然不想走。
可他不能不走。
思绪回到昨夜。
乌娅私下登门拜访。
彼时他正在灯下,描摹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中人眉眼弯弯,正是齐明玉。
“兄长,我寻得你好苦啊。”
乌娅的声音很轻,却惊得他笔尖一颤,一滴浓墨毁了整幅画。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子,听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讲述了他们共同的身世。
他们的母亲,高丽的二王妃,本来盛宠在握,却被如今的高丽储君,二皇子李承浩设毒计追杀,在生下乌娅不久后就惨死。
“……母亲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我们能活下去。”乌娅的眼中没有泪,只有淬了毒的恨意,“可现在,我们活不下去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飞镖,放在桌上。
“这是‘影卫’的追魂镖。李承浩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他派了杀手前来灭口。之前,我险些死在他们手上。”
上官瑞的指尖抚过那枚冰冷的飞镖,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放弃了高丽的朝堂争斗,就能做个普通人,就能娶到心中那位光芒万丈的公主齐明玉。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是血海深仇,是家国倾覆。
“兄长,我知道你心悦公主。”乌娅看着他,一字一句,剖开他所有的犹豫。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还谈何儿女情长?”
“你若只是齐朝的驸马,又如何为母亲报仇?李承浩不会放过我们,齐宣帝也只是在利用你。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回去……”上官瑞喃喃自语,他看着窗外凄迷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母亲含恨而终的脸。
他心中的天平,在那一刻,彻底倾斜。
是的。
争取自由和爱情的前提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