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舟依旧保持着擦剑的姿势,那块软布在他的手下,缓慢而均匀地拂过冰冷的剑身,从护手到剑尖,再从剑尖到护手。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侧脸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没有去看墙上的影子,只是盯着手中的剑。
剑锋映出他的眼,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许久,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今晚,我要进宫。”顾西舟将长剑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去长乐宫。”
亲信躬身退下,密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
***
子夜,月黑风高。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只有巡逻禁军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着风声,在空旷的宫道上飘荡。
长乐宫是长公主的寝殿,守卫之森严,仅次于皇帝的寝宫。
再加上与突厥和亲日期渐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禁军的眼睛。
然而今夜,东边的一处宫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数名守卫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便没了声息。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呐喊划破夜空。
“保护陛下!”
“刺客在东边!快追!”
大量的禁军和暗卫被调动,潮水般涌向骚乱的源头。
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利用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贴着宫墙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长乐宫的高墙。
他避开了所有残存的岗哨,身法轻盈得像一缕夜风。
齐明玉的寝殿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宫灯。
她睡不着。
白日里阿史那雄在大殿上的那番粗鄙言语,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没有发怒,只是将自己关在殿内,谁也不见。
宫人们只当公主是气恼羞愤,却不知她心中翻涌的,是远超于此的惊涛骇浪。
她坐在梳妆台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铜镜里美丽的脸庞。
那张脸,是她最大的骄傲,此刻却成了她最大的枷锁。
一阵微不可察的穿堂风吹过,拂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齐明玉的眼神陡然一凝,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妆台上的一支金簪。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冷冷地开口:“谁?”
无人应答。
但她从镜中看到,身后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旁,一道颀长的黑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禁军都是死人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本宫的寝殿。”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骄纵,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黑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他完全暴露在灯火下,露出一张清俊却又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
齐明玉握着金簪的手,骤然僵住。
铜镜里的那张脸,是她午夜梦回时一遍遍描摹的轮廓,是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金簪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直奔那人的面门!
“你还敢回来?!”
那人身形微侧,便轻易躲过了那支金簪。
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思念,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齐明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倔强的模样,反而比泪水更让人心疼。
他不是死了吗?
边关传来战报的那一天,她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她不信,派了无数人去查,可带回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顾西舟,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可现在,这个本该尸骨无存的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顾西舟看着齐明玉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齐明玉却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在发颤:“别过来!你这个骗子!”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眉笔、玉梳,一股脑地朝他扔了过去。
“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尸骨无存了吗!你回来干什么!”
顾西舟不闪不避,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齐明玉的面前,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把齐明玉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齐明玉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这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有顾西舟身上独有的,混杂着风沙与冷冽松木的气息。
她再也忍不住,哭声压抑,像是受伤的幼兽在呜咽。
“混蛋……顾西舟你这个大混蛋……”
顾西舟任她发泄,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呢喃:“我回来了……明玉,我回来了。”
许久,齐明玉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兵败是假,死亡是计。”
他将齐明玉拉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沉稳。
“乌娅勾结北狄,用秘术发动极端天气,又泄露了兵防图,我被逼到绝境,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既然这群人想要在战场上置我于死地。我就将计就计,索性就‘死’给他们看。”
顾西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崔丞相,乌娅,还有北狄,他们都太想我死了。一个活着的顾西舟,是他们的眼中钉。但一个‘死人’,却能做很多事。”
他将自己如何利用敌人的心理,如何暗中联络忠心的部下,导演了那场惨烈的“败仗”,又是如何金蝉脱壳,潜回京城调查的计划,全盘托出。
“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棋子都摆到明面上来。比如,这次和亲。”
齐明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凤眸中多了一丝清明与锐利。
她也简单叙述了她之前意图去北境送军需物资,结果被齐宣帝阴招算计的事。
“我已经查清楚了,他不是我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