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舟战死的消息传遍京城,不过三日,将军府门前便自发地设起了一座灵堂。
灵堂是乌娅设的。
她一身素缟,跪在灵前,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来往吊唁者无不为之动容。
京中流言四起,都说这位来自高丽的公主与顾将军早已情投意合,若非长公主齐明玉横加阻拦,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乌娅不言不语,只是在有人前来上香时,叩首回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凄婉。
她为顾西舟守灵,不眠不休,哭得肝肠寸断。
这份“深情”,为她赢得了满京城的同情与赞誉。
人们怜悯她,称颂她,顺便,再唾弃一番那位即将远嫁突厥、不知是死是活的长公主齐明玉。
“可怜的乌娅姑娘,当真是个痴情女子。”
“是啊,听说顾将军在北境时,她还曾与将军并肩杀敌,那份情谊……唉!”
“只可惜,终究是抵不过皇家权势。如今将军战死,公主远嫁,倒是成全了她在此处祭奠的一片心。”
人群的议论声中,乌娅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引得旁人一阵心酸。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内,一片死寂。
齐明玉自那日接旨后便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太医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人人束手无策,最后只留下一句“急火攻心,忧思成疾,若再不醒转,恐有性命之忧”。
宫女们跪在榻前,急得六神无主,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而在齐明玉的意识深处,一片混沌。
秋水的神魂被禁锢在这片虚无里,眼看着属于齐明玉的生命之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齐明玉,你听得到吗?】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醒醒!齐明玉,你给我醒过来!】
【齐明玉,顾西舟死了,你就准备跟着他一起去?!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副窝囊样子,怕是也要被你气活过来!】
【更何况,顾西舟没死!没死!你醒醒——】
秋水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一次比一次用力。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就在她的神魂也开始感到疲惫时,那片混沌的黑暗中,竟真的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秋水精神一振,继续喊道:【对,就是这样!想想你可恶的父皇,想想该死的乌娅!顾西舟的死,你就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让他们逍遥快活?】
“乌娅……”
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从齐明玉的唇间溢出。
下一刻,躺在卧榻上的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骄纵与神采,也没有了前几日的崩溃与绝望。
那是一片死寂的深潭,幽深,冰冷,倒映不出任何光。
“水。”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守在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齐明玉喝了半杯水,便推开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提顾西舟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齐明玉忽然从床上坐起,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她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鬼面的令牌。
她将令牌握在掌心,指甲用力,在令牌背面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寝殿之内,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床前。
此人是“流影”组织的最高首领——“鬼面”。
“殿下。”鬼面的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地狱。
齐明玉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乌娅。”
黑影沉默着,等待下文。
“杀了她。”齐明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饱含着愤恨,“不惜任何代价,杀了她。”
“是。”
黑影没有问缘由,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便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寝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只有齐明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人人都说她刁蛮任性,既然如此,她想要的,就必须得到。
她要乌娅死!
***
一日后,是顾西舟的头七。
在京城百姓的眼中,痴情的乌娅姑娘决定前往城外的大相国寺,为顾将军点一盏长明灯,祈求他早登极乐。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白,乘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身边只跟了四名护卫。车队行至京郊的山道时,周围的香客忽然多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挑着柴担的樵夫,在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从柴担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直刺车厢。
与此同时,路边一名卖货郎,一名问路的香客,甚至是一名看上去步履蹒跚的老妪,都在同一时间发难。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车厢里的乌娅。
“保护乌娅公主!”
护卫们嘶吼着拔刀相迎,但刺客来得太快,也太强。
他们是“流影”中最顶尖的杀手,每一次出手,都只为夺命。
刀光剑影只在瞬间交错,鲜血喷涌,四名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接二连三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车厢被利刃劈开,乌娅的身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惶与狠厉。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厉声喝问。
回答她的,是三柄同时刺向她要害的利刃。
乌娅身手竟也异常敏捷,一个后翻躲过攻击,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与三名刺客缠斗起来。但她双拳难敌六手,很快便左支右绌,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腥味刺激着杀手们的神经,攻势愈发凌厉。
乌娅节节败退,被一步步逼向了山道旁的悬崖。
背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夺命的刀锋。
“是齐明玉,对不对?”乌娅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那个贱人!”
为首的黑衣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挥刀直劈而下。
这一刀,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乌娅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骨质护符。
“轰——”
一股刺目至极的白光轰然爆发,伴随着一股强大的气浪,将近在咫尺的三名刺客都震得连连后退。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白茫,什么也看不清。
趁此机会,乌娅毫不犹豫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直直地坠下了悬崖。
等到光芒散去,刺客们冲到崖边,只见下方云雾缭绕,一条湍急的河流奔腾而过,哪里还有乌娅的身影。
山风呼啸,崖下水声轰鸣。
乌娅,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