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灯如豆。
尚若临,或者说现在的曹南承,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前。
紫檀木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丝不苟,一如书案后的那个男人。
曹相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没有看尚若临,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铜箸拨弄着香炉里的沉水香。
青烟袅袅,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尚若临垂着眼,心里正飞速盘算。
眼下这阵仗,显然是原主惹了祸,要他来背锅。
“父亲。”他恭敬地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骤然袭来的一阵凌厉掌风。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抽得尚若临整个人都偏了过去。
左边脸颊火烧火燎地疼,快过脑子里的嗡鸣。
“混账东西!”曹相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你今夜去了哪里?”
尚若临捂着脸,没吭声。
显然,曹相对自己儿子今夜的去向一清二楚。
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儿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在新婚之夜跑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不说话?”曹相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你还嫌我们曹家不够显眼?还是觉得我这个丞相的位置坐得太稳了?邓家那边刚递了消息,说你跑去了人家的洞房,帮人家赶走了刺客?曹南承,你好大的胆子!”
尚若临心里一沉。
果然,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告了密。
“裴家已经倒了!那个裴嵩,死有余辜!裴雨昭如今就是个罪臣之女,配给邓一甲做妾,那是她的命!”
曹相绕过书案,走到尚若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不管你以前跟裴雨昭有什么山盟海誓,从今往后,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你和她,再无可能!你若敢再跟她有任何牵扯,别怪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尚若临感受着脸颊上的痛,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他不是曹南承,他只是觉得,原主这位父亲,当真冷酷到了极点。
见他垂首不语,曹相的怒气似乎消了些,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冰冷的告诫。
“邓家的女儿,邓阮阮,出身是低微了些,但既已进了我曹家的门,就是你的妻子,是我们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给我好生待她,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曹家偌大的家业,将来都要交到你手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为曹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曹相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贪墨案后,皇帝对我们曹家是青睐有加,我们相府带头娶一户出身低的女子,是在向皇帝表明我们没有结党营私的意图。”
“邓阮阮好歹是邓一甲的妹妹,后面我稍加扶持,邓家也会有声名显赫的一天。”
曹相看了眼儿子脸上的红肿,语气缓和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邓阮阮,等她生下了孩子,为父找个机会替你除掉她。到时候,你再找个可心的续弦。”
曹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承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明白吗?”
“……是,儿子明白。”
尚若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回你院子去吧。”曹相挥了下手臂。
尚若临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夜风清冷,吹在发烫的脸上,倒有几分清醒的凉意。
尚若临摸了摸高高肿起的脸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次的穿书,过得可真是“精彩纷呈”。
邓一甲有个妹妹,是曹南承的妻子?
这门婚事的原因竟然是,曹相为了表明态度,不惜让儿子娶平民女子为妻?
不,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世界上的平民女子千千万,为什么曹相单单给儿子选中了邓一甲的妹妹?
尚若临记得,顾恺在小说里提过,邓一甲查明贪墨案,背后有曹相的支持。
不知道为什么,尚若临总感觉这其中怪怪的。
还有,什么叫“除掉邓阮阮”?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草菅人命了,可是他自己的儿媳妇啊。
曹相的做派,刷新了尚若临的三观!
***
曹南承的院落名为“听竹轩”,倒是雅致。
院里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尚若临推门而入,里屋的灯还亮着。
一个穿着端庄的女子闻声转过身来,尚若临猜测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曹南承的妻子,邓阮阮。
烛光下,邓阮阮那张脸让尚若临的脚步倏然一顿。
那眉眼的弧度,那微抿的唇角,甚至连垂眸时纤长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都与他在邓府惊鸿一瞥所见的裴雨昭,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裴雨昭的眉宇间是一股洗尽铅华的清冷倔强,而眼前的女子,则多了几分精心雕琢的温婉柔顺。
或者,再直白些讲。
无论是裴雨昭,还是邓阮阮,都和他的秋水非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