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藤叶
雨水沿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埃莉诺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被秋雨浸透的纽约西村。褐石建筑在雨中显得阴沉肃穆,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举着的雨伞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埃莉诺,别看外面了,过来量体温。”
米娅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冷静和关切。埃莉诺慢慢转过头,看着室友披着白大褂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量体温,我知道自己在发烧。”埃莉诺说,但还是顺从地走回床边。她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米娅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手指顺势搭上她的手腕。“你的脉搏很快。”她皱眉,“肺炎不是开玩笑的,埃莉诺。你需要住院治疗。”
电子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米娅取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十九度二。够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不!”埃莉诺猛地抓住米娅的手腕,力道之大出乎她自己意料,“我不去医院。那里闻起来像消毒水和绝望的混合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埃莉诺虚弱地笑了笑:“我是作家,记得吗?形容是我的职业本能。”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飘向窗外。她们的公寓对面是一栋老旧建筑的墙壁,上面爬满了常春藤。秋意已深,藤叶大多已转为深红或金黄,在雨水的冲刷下闪闪发光。
“看,”埃莉诺轻声说,“它们多美啊。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被永远定格在墙上。”
米娅担忧地看着她:“你又在说胡话了。”
“不,我很清醒。”埃莉诺闭上眼睛,“我只是在想,当最后一片藤叶落下时,我的生命是否也会随之结束。”
“别傻了。”
“我不是傻,我是有预感。”埃莉诺睁开眼,直视米娅,“我这一生写了那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几乎能听见它的脚步声。”
米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埃莉诺抬起手制止了她。
“答应我,米娅,让我留在这里。让我在自己的床上,在我熟悉的风景前,平静地离开。”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米娅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但你要答应我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如果你情况恶化,我必须送你去医院,没有商量余地。”
埃莉诺微微一笑:“成交。”
接下来的两天,埃莉诺的病情时好时坏。高烧使她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她会立刻望向窗外,数着藤叶又少了多少。
“它们掉得真快啊,”第三天早晨,她喃喃道,“昨天还有近百片,今天恐怕不到五十了。”
米娅端着药和水走过来:“别数叶子了,吃药更重要。”
埃莉诺顺从地吞下药片,然后指着窗外一株几乎光秃的藤蔓:“看那根枝条上,只剩五片叶子了。等最后一片落下...”
“你的生命不会随着叶子结束。”米娅打断她,“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生命本身就是荒谬的,亲爱的医生。”埃莉诺轻声说,“我们诞生,我们存在,然后我们消失。就像那些叶子,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飘落。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米娅没有回答,只是帮她掖好被角。
那天晚上,风雨大作。埃莉诺在雷鸣中醒来,看见窗外的藤蔓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那根只剩最后几片叶子的枝条。
“明天早上,”她低声自语,“等明天早上,最后一片叶子就会落下。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这个想法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闭上眼睛,重新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埃莉诺被米娅拉开窗帘的声音唤醒。
“看,”米娅说,“最后一片藤叶还在。”
埃莉诺勉强撑起身子,望向窗外。果然,在那根几乎光秃的枝条上,一片孤零零的藤叶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它呈深红色,边缘已经卷曲,但它依然顽强地挂在枝头。
“它撑过了昨晚的风暴。”埃莉诺惊讶地说。
“是的,而你也会撑过去的。”米娅把早餐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吃点东西然后吃药。”
一整天,埃莉诺都不时望向窗外。狂风时不时掠过,但那片藤叶始终没有落下。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它像一枚小小的、燃烧的勋章,别在渐暗的天幕上。
“真奇怪,”埃莉诺对米娅说,“其他叶子都掉了,为什么偏偏它留了下来?”
“也许它特别顽强。”米娅心不在焉地回答,正忙着在手机上看医院发来的邮件。
第三天,那片藤叶还在。
第四天也是。
埃莉诺的高烧渐渐退了。她开始能够坐起来,吃更多东西,甚至能够下床走到窗前,近距离观察那片顽强的叶子。
“它一定是假的,”第五天早晨,她对米娅说,“没有真正的叶子能经受这样的天气还不掉落。”
米娅从医学期刊上抬起头:“你为什么对一片叶子这么执着?”
“因为它给了我希望。”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如果那么脆弱的东西都能对抗风雨,也许我也能对抗疾病。”
米娅的表情柔和下来:“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那天下午,埃莉诺要求米娅帮她拿笔记本电脑。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作。这是她生病以来的第一次。
“灵感回来了。”她微笑着说,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米娅惊讶地看着她:“两个月没见你写作了。”
“我知道。我以为我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埃莉诺的目光飘向窗外,“但那片叶子提醒我,即使是最微小的存在,也有它的坚持。”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埃莉诺的身体逐渐好转。她能够自己下床走动,食欲也恢复了。但那片藤叶始终是她的执念。
“它一定是画上去的,”一天早晨,她突然说,“我要亲自去看看。”
米娅吓了一跳:“什么?不,你还没完全康复,不能出门。”
“就五分钟。扶我下楼,我要亲眼确认。”
米娅知道争辩无用,只好帮埃莉诺穿上厚外套,搀扶她慢慢走下楼梯。这是埃莉诺三周来第一次走出公寓大门。
秋末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埃莉诺深吸一口气,由米娅搀扶着走到对面建筑的墙下。她抬头看向那片藤叶——从近处看,它依然真实,依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你看,”米娅说,“它是真的。”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顺着墙壁向下移动,最后停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那里放着一把折叠梯,一个调色板,和几支散落的画笔。调色板上的绿色和红色颜料已经干涸开裂。
“这是什么?”埃莉诺轻声问。
一位年长的邻居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她的问题后停了下来。
“噢,你说这些啊?”邻居指着那些画具,“是老布恩先生的东西。可怜的人,两周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他在这里画画时染上了肺炎。四天后就去世了。”
埃莉诺感到一阵眩晕:“他...那天晚上在画什么?”
“谁知道呢?”邻居耸耸肩,“他总说想画一幅杰作,但从未成功过。那晚他提着灯笼在这里工作到深夜,第二天就病倒了。”邻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真遗憾,他是个好人。”
埃莉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画具移到那片藤叶,再从藤叶移回画具。突然,她明白了。
“米娅,”她轻声说,“扶我近一点看看。”
米娅搀着她走近墙壁。现在,她们能清楚地看到,那片“藤叶”实际上是被精心画在墙上的。它的轮廓、颜色、纹理都完美地模仿了真正的藤叶,甚至包括那些细微的斑点和卷曲的边缘。但从近处看,笔触依稀可辨。
埃莉诺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片画出来的叶子。墙面冰冷而粗糙。
“他救了我的命。”她喃喃道。
米娅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布恩先生,”埃莉诺说,声音哽咽,“那天晚上,我听见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我准备好了离开。但第二天早晨,它还在那里...他冒着风雨画了这片叶子,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米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死于肺炎。”
“我知道。”埃莉诺的眼中盈满泪水,“他用生命换来了我的生命。”
她们在墙前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最后一片“藤叶”在暮色中依然坚守,像一个温柔的谎言,一个用生命编织的奇迹。
回到公寓后,埃莉诺坐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对面墙上那片画出来的叶子。夜幕降临,街灯亮起,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片叶子几乎与真的一模一样。
“米娅,”她突然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停止写作,去学绘画,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米娅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想用余下的生命,去学习如何创造这样的...”她指向窗外,“...这样能给人希望的谎言。”
米娅走过来,把手搭在埃莉诺肩上:“这不是谎言,埃莉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真理。”
埃莉诺微微一笑,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永不飘落的藤叶上。窗外,真正的叶子早已落尽,冬天即将来临。但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在一片真实的荒芜中,一幅小小的杰作将继续挂在枝头,见证着一个生命为另一个生命所做出的、沉默而伟大的牺牲。
“明天,”埃莉诺轻声说,“我要开始画我的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