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大军后撤三十里并派来使者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龙城高层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密室内,刚刚结束短暂“静养”、脸色仍有些苍白的龙战,听着赵小乙的详细汇报,眼神深邃。
“使者是李崇麾下的一名参军,态度还算恭敬,言及李老将军感念北境安宁不易,愿与龙都督一晤,商讨停战事宜。”赵小乙补充道,“不过,他们要求会谈地点必须在两军阵前,且双方仅能携带少量护卫。”
“阵前会谈?”清月微微蹙眉,“李崇这是既想谈,又防着我们。或者说,他也在防着朝廷中的某些人。”她看向龙战,眼中带着询问,“你的身体……”
龙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虽然脸色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无妨,既然他敢邀,我便敢赴。正好,我也需要亲自会一会这位李老将军。”
他深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和谈”,绝非李崇心血来潮。北线大捷的震慑、他那封绵里藏针的信、朝廷内部可能的压力、以及劳师远征却进展缓慢的现实,共同促成了李崇此刻的进退维谷。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为龙城赢得宝贵喘息和发展时间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场更凶险的博弈。
“回复李崇,三日后,午时,于潞州以南三十里‘望北坡’,我与他当面一晤。护卫依他所说,各不超过百人。”龙战果断下令。
“都督,此去凶险,万一李崇有诈……”周槐担忧道。
“李崇是沙场老将,非是背信弃义之徒。他若用这等伎俩,一世英名尽毁,朝廷中也再无他立足之地。”龙战分析道,“况且,他若真敢动手,我龙城将士的怒火,他八万大军也未必承受得起。让石猛做好准备,会谈期间,南线部队提高戒备,但不可主动挑衅。”
命令下达,龙城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龙战则利用这三日时间,进一步调息身体,同时仔细推演着与李崇会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策。他清楚,这场会谈,刀光剑影将在言语之间。
三日后,望北坡。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坡顶一片平坦草地,早已清理干净。龙战仅带韩擎及九十八名精锐亲卫,准时抵达。对面,李崇同样只带百名亲兵,那位使者参军跟随在侧。
两位北境乃至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终于第一次面对面。
李崇年约五旬,鬓角微霜,面容刚毅,眼神沉稳如古井,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仔细打量着龙战,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人,比想象中更年轻,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龙都督,久仰了。”李崇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李老将军,威名赫赫,如雷贯耳。”龙战拱手还礼,语气平静。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都知道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各自在亲卫布置好的简易座位上落座,中间相隔不过十步。
“龙都督,白水河一役,以寡击众,大破胡酋,扬我国威,老夫佩服。”李崇开门见山,先肯定了龙战的战绩,这是事实,也无法否认,“然,都督擅起边衅,抗拒天兵,分裂疆土,此乃大逆不道。陛下震怒,天下共讨。老夫奉旨前来,是为平叛,非为私怨。”
龙战微微一笑,笑容却带着一丝冷意:“老将军此言差矣。龙某起于微末,所求不过保境安民。冯氏割据,勾结外虏,荼毒北境时,朝廷何在?龙某扫清妖氛,还北境朗朗乾坤,百姓安居乐业时,朝廷却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这‘叛’字,龙某不敢领受。至于抗拒天兵……老将军,若朝廷真是‘天兵’,为何不北御胡虏,反而将刀兵加于守护边境的将士之身?这难道就是朝廷的‘忠义’之道?”
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将朝廷的“不义”和李崇立场尴尬之处点了出来。
李崇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道:“朝廷法度,不容轻慢。都督确有功于北境,然擅专之权,亦是不争之事实。若都督愿上表请罪,交出兵权,随老夫回京面圣,陈明情由,以陛下之明,或可网开一面,保全富贵。”
这是朝廷,或者说主和派能给出的底线了——投降,交权。
龙战闻言,却是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不羁:“交出兵权?随你回京?老将军,你是沙场宿将,当知这乱世之中,兵权即是性命!龙某若束手就擒,北境三州顷刻之间便会重回冯家旧路,或被胡虏铁蹄践踏!届时,百万黎民涂炭,这罪责,是你李老将军来背,还是朝中那些衮衮诸公来背?”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逼视着李崇:“我龙战在此立誓,北境之土,乃我与将士们血战所得,亦是我与北境百姓安身立命之所!朝廷若认我龙城,承认北境自治,则我龙战依旧尊奉陛下,保境安民,赋税亦可酌情上缴。若朝廷执意视我为叛,欲以刀兵相加……”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那我龙城上下,唯有血战到底!纵千万人,吾往矣!龙城的骨头,可以断,绝不会弯!”
强大的气势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竟让久经战阵的李崇也感到一丝心悸。他身后的亲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年轻人,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龙战说的是事实。北境需要这样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镇守,朝廷的那套,在这里行不通。强行征讨,代价巨大,且后果难料。但让他就此承认龙城自立,他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龙城方向飞驰而来,一名信使滚鞍下马,将一份密封的急报呈给韩擎。韩擎验看后,快步走到龙战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龙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正常。他看向李崇,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意义:“李老将军,刚刚接到消息。溃逃的苍狼王残部,与冰原蛮族汇合后,并未远遁,反而在其圣地‘冰嚎谷’聚集,似有异动。据探查,他们在收集一种罕见的‘冰魄寒铁’,恐怕……所图非小。”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李崇心头。北方的威胁,并未因一场白水河之败而彻底消除,反而可能变得更加诡异难测。
龙战看着李崇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给出了最后一个台阶:“老将军,北境不安,则天下难安。朝廷与我龙城在此厮杀,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不若就此罢兵,我龙城承诺,绝不出北境一步,并为朝廷永镇北疆,抵御胡虏。至于名分……可暂缓商议。如何?”
他将“永镇北疆”和“暂缓名分”提了出来,既给了李崇一个可以回旋的理由(为朝廷守边),又将最核心的权力问题暂时搁置。
李崇沉默了许久,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冰原之上蠢蠢欲动的阴影。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
“罢了……”他声音低沉,“龙都督,你之所请,老夫无法即刻答复,需奏明陛下。但在陛下旨意到来之前……我军,暂止兵戈。”
他没有承诺撤军,只是“暂止兵戈”。但这对于龙城而言,已是难得的胜利。
龙战拱手:“静候老将军佳音。”
两位统帅各自率队离去。望北坡上,秋风依旧,却仿佛带走了一丝肃杀,增添了一分微妙的平衡。
龙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朝廷的猜忌不会轻易消失,北方的威胁更如悬顶之剑。但无论如何,他为龙城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与发展空间。
回到龙城,他立刻召见了墨桓和韩擎。
“冰魄寒铁?冰嚎谷异动?”龙战眼神锐利,“详细说说。我有预感,这冰原蛮族,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或许,我们该主动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