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底,云雾缭绕,寒气刺骨,人迹罕至。
王炸碎裂的血肉微粒,混杂在泥土砂石中,散落在谷底一片阴湿的苔藓地上。
一日,两日……十日……时间悄然流逝。
若有大能者以神识细致探查,或许能发现,那些本该腐烂消散的血肉微粒,非但没有腐败,反而在极其缓慢地、违背常理地相互吸引、聚合。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的死寂中顽强地亮起,并开始吞噬周围微薄的天地灵气,甚至……是深渊中弥漫的阴寒死气。
王炸不死之身,开始重塑。
半个月后。
深渊底部,那片苔藓地中央,一团模糊的血肉轮廓已然成型,依稀可见人形,但依旧脆弱不堪,如同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胚胎,微微起伏,进行着缓慢的呼吸。
“啊…!”
王炸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光点,逐渐从混沌中复苏,感知着身体痛苦的缓慢重塑,不由痛叫。
“妈的……又……死了一次……”
一个极其虚弱的意念在混沌的意识海中浮现。
每一次彻底死亡后的重生,都伴随着灵魂层面的巨大痛苦和虚弱感,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
就在他意识仍浑浑噩噩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采药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丹师袍,背着一个破旧药篓的老者,小心翼翼地拨开浓密的藤蔓,来到了这片人迹罕至的谷底。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有种与世无争的温和,修为……结丹巅峰。
在修真界,这修为不算低,但在此地中州,尤其是在他所属的那个环境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底层。
他正是神丹宗净丹峰峰主,胡采丹。
胡采丹来此,是为了采集一种只在至阴至寒的深渊底部才能生长的稀有苔藓——“幽寒藓”,这是他尝试炼制一种冷门丹药所需的辅药。
他所在的净丹峰早已没落,资源匮乏,许多药材只能靠他自己四处寻觅。
他正专心采集,目光忽然被苔藓地中央那团模糊的、微微蠕动着的“东西”吸引。
他凑近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那竟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团正在艰难重塑的人形血肉!气息微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但那顽强的生机,却又真实不虚。
“这……这是何等诡异的伤势?”胡采丹炼丹多年,见识过各种古怪伤势和丹药反噬,但眼前这般,几乎被打成肉泥却在自行恢复的景象,闻所未闻。
他天性仁善,虽在宗门受尽白眼,但见死不救却非他本性。
犹豫片刻,他叹了口气:“唉,相遇即是缘。伤得如此之重,弃之不顾,与杀生何异?”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尚未完全恢复、脆弱不堪的血肉人形,用柔软的棉布包裹好,放入药篓,又采集了足够的幽寒藓,这才背着药篓,步履蹒跚地沿着险峻的小路,攀上深渊,朝着神丹宗方向返回。
神丹宗,坐落于中州灵气最为充沛的丹霞山脉,宗门占地极广,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丹香弥漫千里,乃是中州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顶尖炼丹宗门,与诸多圣地、古世家平起平坐。
宗内高手如云,元婴、化神辈出,甚至传闻还有炼虚之上半步合道境的老祖闭关镇守。
然而,在这鼎盛宗门的边缘,有一处山峰却显得格格不入。
此峰名为“净丹峰”,山势虽高,但灵气稀薄,殿宇破败,药田荒芜,冷冷清清,与周围仙气缭绕、弟子如织的其他山峰相比,简直如同荒山野岭。
这便是胡采丹的峰头。
胡采丹的祖父、父母,曾是神丹宗的中流砥柱,净丹峰也曾辉煌一时。
但千年前,宗门与一强敌爆发大战,胡采丹的祖辈父辈为护宗门,壮烈牺牲。
宗门感念其功,特准资质平庸的独苗胡采丹继承峰主之位,以示抚恤。
然而,修仙界终究实力为尊。
胡采丹资质确实平庸,性格又有些懦弱迂腐,不擅经营,更不喜争斗。
千年下来,净丹峰资源被蚕食殆尽,弟子纷纷改投他峰,到最后,诺大个山峰,竟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峰主,靠着宗门那点微薄的抚恤和自家峰头仅存的几亩贫瘠药田勉强维持。
他在宗内地位极低,常被其他峰弟子戏称为“胡扯蛋”,受尽白眼和欺辱。
胡采丹将王炸带回净丹峰,安置在自己简陋的洞府内。
洞府除了一尊半旧丹炉、一张石床和几个药柜,几乎别无长物。
他每日以自身温和的丹元之力,辅以精心调制的疗伤药液,细心滋养那团血肉。
他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珍藏多年、舍不得用的几味保命灵药,化为药浴,为王炸浸泡。
在不死之身自身强大的恢复力和胡采丹这位结丹巅峰丹师的悉心照料下,王炸的恢复速度加快了不少。
一月期满,他的身体终于彻底重塑完成,样貌恢复如初,修为增长。
王炸坐起身来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却干净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品质不算高的药香。
一个面容慈和、眼神带着关切的老者,正坐在床边,见他坐了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好?感觉如何?”胡采丹温和地问道。
王炸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看来是被这位老者所救。
他感受了一下老者的修为,结丹巅峰?再看这洞府的寒酸模样,这位救命恩人的处境恐怕也不太好。
他迅速收敛心神拱手道:“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这……这是何处?”
胡采丹连忙扶住他:“不必多礼,你伤势极重,还需静养。此处是神丹宗净丹峰,老朽胡采丹,是此峰峰主。你在那绝谷底部重伤垂死,老朽采药时恰巧遇见,便将你带回疗伤。”
神丹宗?王炸心中一动,想起典籍记载,此乃中州顶尖炼丹宗门?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到了这里?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
莫无极和丹盟的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而复生,还跑到这个宗门里来了吧?
他脸上露出“震惊”和“感激”之色:“神……神丹宗?晚辈……晚辈何德何能,竟得峰主相救……” 他编造了一个自己被仇家追杀、不慎坠崖的俗套故事,隐去了所有关键信息。
胡采丹不疑有他,只是叹息道:“世间多苦难。你既无去处,伤势未愈,便暂且留在净丹峰养伤吧。我这儿虽简陋,倒也清净。”
接下来的日子,王炸便在净丹峰住了下来。
他将自身修为小心翼翼地运转《千幻魔面》将修为压制在凝气三层左右,一个毫不起眼的低阶弟子水平。
他仔细观察着净丹峰和胡采丹。
很快,他就弄清了状况。
这净丹峰,简直就是神丹宗的“贫民窟”。
峰主胡采丹,是个老好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受尽宗门白眼,连最低级的杂役弟子都敢对他呼来喝去。
而胡采丹对王炸却极好,不仅提供食宿丹药,还时常关心他的恢复情况,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于对晚辈的慈爱。
王炸冷硬的心肠,难得地泛起一丝涟漪。
这老头,傻得有点……可怜,也可敬。
一日,胡采丹看着王炸“缓慢”恢复的气色,犹豫良久,开口道:“孩子,我看你心性坚韧,重伤之下能挺过来,殊为不易。老朽这净丹峰,虽破败,但终究是神丹宗一脉,丹道传承未绝。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学习丹道?虽给不了你锦绣前程,但至少……有口安稳饭吃,有门手艺傍身。”
王炸看着胡采丹眼中那抹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切的微光,沉默了。拜师?他身负李丹君完整传承,丹道知识远超这落魄峰主。但……此刻的他,强敌环伺,确实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藏身。神丹宗弟子,这个身份似乎不错。而且,这胡采丹救了他,对他有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对着胡采丹,郑重地行了一个拜师礼:“弟子王炸,愿拜胡峰主为师!”
他没用黄吒的化名,既然决定暂时留下,便用了本名,也算是对这份善意的一点回应。
胡采丹大喜过望,浑浊的老眼竟有些湿润,连忙扶起王炸:“好!好!好孩子!快起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胡采丹的关门弟子!也是这净丹峰……唯一的弟子!”
就这样,曾经搅动风云的王炸,摇身一变,成了中州顶尖炼丹宗门神丹宗内最落魄山峰,净丹峰峰主胡采丹座下唯一弟子,修为“凝气三层”。
他穿着打补丁的弟子服,每日跟着“师父”胡采丹,在荒芜的药田里除草,在破旧的丹房里辨认最基础的药材,听着师父讲解那些他早已滚瓜烂熟的初级丹方,表现得如同一个刚入门的、有些愚钝但很刻苦的学徒。
净丹峰依旧冷清,时常有其他峰的弟子前来“借”东西(实为强取豪夺),或是故意找茬奚落胡采丹。
王炸冷眼旁观,隐忍不发。
胡采丹总是息事宁人,默默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