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内,只有花谱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歌爱静静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直到确认花谱已陷入深眠。
她极其缓慢地侧过身,幽深的瞳孔在黑暗中锁定了花谱枕边的手机。
那微弱的光源,也是连接外部世界的钥匙。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滑过水面。
指尖精准地避开花谱散落的发丝,无声无息地将手机抽离。
屏幕微弱的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庞,如同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
解锁后,她迅速调出短信栏。
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被发出,只有两个字和两个冰冷的符号。
「现在,后门。」
发送成功。
删除记录。
歌爱起身,如同幽灵般滑下床铺,没有惊动沉睡的花谱一丝一毫。
她赤着脚,无声地穿过黑暗的房间,打开门,融入旅馆走廊更深的阴影里。
酒馆后巷,堆积着空酒箱和湿漉漉的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酒精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
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菊里靠墙站着,依旧背着她的吉他,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没有醉意,眼神清醒锐利,像夜行动物般打量着从阴影中走出的歌爱。
“大半夜的。”
菊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沙哑,更多的是审视。
“偷拿小女朋友的手机叫我出来?演得哪一出,小骗子?”
歌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月光勉强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回避菊里的目光,但那双总是带着脆弱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某沉重、痛苦,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坦诚?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菊里姐,我之前…没有对你说实话。”
“关于…关于我们为什么逃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目光扫过幽深的巷口,仿佛害怕被人听见。
菊里只是抽烟,烟雾模糊了她审视的表情,没有接话。
而歌爱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脆弱感。
“真正惹上大麻烦的…是花谱。”
“她…她才是那个动手的人,她用剪刀…捅穿了保安的脚背。”
这个“真相”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菊里的眼神瞬间凝固,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些人要抓的,主要不是我,是她!”
歌爱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哭腔,眼眶迅速泛红。
“我…我只是被她拖下水的!可我真的…不能看着她出事!菊里姐,你明白吗?我不能!”
菊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所以?你之前编那个故事,就是为了让我收留你们两个?”
“不全是!”
歌爱急切地摇头,泪水适时地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闪亮的痕迹。
“我是真的害怕!也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我隐瞒了最危险的部分…因为我知道,如果告诉你真相,你可能会…可能会觉得她太危险,不愿意收留我们。”
“或者…或者为了自保把她交出去…”
她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
“我…我只是想保护她!哪怕一点点时间也好!”
“那现在呢?”
菊里冷冷地问。
“为什么突然‘良心发现’告诉我?”
歌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因为事情变得更糟了!菊里姐,你知道吗?在学校的时候,花谱她…她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她…她袭击了另一个同学!就在音乐教室!她…她像疯了一样,用皮带打那个女孩…还…还咬破了她的脖子!”
歌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让她极度痛苦。
“当时…当时有人看到了!录下来了!”
菊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录像?”
“是的!一个叫可不的女孩!她录下了全过程!证据确凿!”
歌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她还没把视频交给学校或者警察…但我不知道她还能按捺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警察就会拿着通缉令冲进来抓花谱!他们会把她关进监狱!她会彻底毁掉!”
歌爱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菊里的手臂,泪水涟涟地哀求。
“菊里姐,求你了!我知道我之前骗了你,但求你帮帮花谱!帮帮我!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警方迟早会顺着线索查到这里!查到我们在这里工作过!到那时,不仅花谱完了,你这里也会惹上大麻烦!”
“你想让我怎么帮?”
菊里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歌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动摇。
是对酒吧可能被牵连的担忧?
还是对这个扭曲故事里展现的“深情”的一丝触动?
歌爱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她精心准备的终极方案。
“我需要彻底消失!让‘歌爱’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只有这样,那个视频才会失去目标,警察才会停止追查!花谱才能真正安全!”
她紧紧盯着菊里,眼神里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令人心碎的恳求。
“我知道你能做到,菊里姐,你有办法,有门路……”
“求你了!帮我…救救花谱!我不想看到她被毁掉!我宁愿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泣不成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拯救所爱而甘愿牺牲自己、背负一切的绝望恋人。
巷子里只剩下歌爱压抑的哭泣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菊里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反复切割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女。
谎言?真相?表演?
还是某种扭曲到极致的真心?
她嗅到了浓重的危险气息,但也看到了一个可能让麻烦彻底远离自己酒吧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歌爱最后那句“承担一切后果”和“救救花谱”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种献祭般的偏执光芒,让她这个见惯了风月场和灰色地带的老板,也感到一丝心悸。
猩红的烟头被狠狠摁灭在潮湿的墙壁上。
菊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闭嘴,别哭了。”
“……详细说,你打算怎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