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阴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陌生的甜腻气息。
不是花谱身上那种干净的肥皂香,是混合着香水,以及青春期女孩特有汗意的喧嚣味道。
它像一层粘稠的薄膜,笼罩在花谱和她周围那一圈人身上。
她们就围在离我课桌不远处的窗边。
花谱靠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小盒新买的彩色图钉,时不时啪地一声按一颗在窗框边缘的旧木头上,排成毫无规律的队列。
她旁边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声音又尖又亮,像碎玻璃在刮擦黑板,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引得其他几个人一阵阵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那笑声像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课本摊开,视线却死死黏在书页边缘一个微小的墨点上。
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汲取一点虚假的支撑。
指尖冰凉,藏在书页下,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陈年刻痕留下的凹坑。
花谱偶尔会抬起眼,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
每一次她的视线掠过我这个方向,哪怕只是虚虚地扫过墙壁,我的心脏都会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呼吸停滞,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被瞬间速冻的肉。
她会看过来吗?
她看到我了吗?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像角落里一件蒙尘又碍眼的旧家具?
然后,她真的看过来了。
不是虚扫,是目光有了焦点,穿过那片喧闹的甜腻空气,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深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得像打磨过的石头,里面映出我蜷缩在阴影里的、苍白僵硬的身影。
指尖抠挖桌面的动作猛地停下,指甲在木头表面刮出刺耳的轻响。
接着,我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对身边那个尖嗓门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用拿着图钉盒的手,朝我这边轻轻指了一下。
那几个女生停止了嬉笑,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几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中断话题的不耐烦,像舞台的聚光灯,猛地打在我身上!
“喂!歌爱!”
那个尖嗓门的女生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一个人闷着多无聊?过来一起聊天啊!”
她招着手,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就是就是!”
另一个女生附和着。
“花谱说你很有趣呢!”
而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花谱……说我有趣?
像评价一只会走路的甲虫?
还是被拔掉翅膀的飞蛾?
胃里一阵翻搅。
我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砂纸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摊开的书页里,用那些扭曲的黑色字迹将自己彻底掩埋。
花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还是观察?
就像在等待一个实验对象的反应。
那几道目光的焦点并未移开,带着无声的压力。
空气凝固了,窗边的喧闹变成了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带来冰凉的痒意。
逃。
必须逃。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般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椅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锐利的噪音!
我没有看任何人,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像一头被围猎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撞开旁边一张碍事的椅子,跌跌撞撞地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冲去!
脚步凌乱,肩膀撞到了门框也毫无所觉,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被目光和喧嚣灼烧的焦土!
身后似乎传来几声带着惊愕的议论。
还有……花谱那平静的注视,像两道冰冷的灯光,追随着我狼狈逃窜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靠在布满灰尘的储物柜上,大口喘着气。
脸颊滚烫,手心却一片湿冷粘腻。
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带着鱼汤的余温和此刻被曝光的羞耻。
她把我指给她们看。
像在展示一件有点古怪的收藏品。
而我的反应,那仓皇又滑稽的逃跑,是不是正好满足了她们的预期?
是不是……也成了花谱观察记录里,一个有趣的标本反应?
……
7月25日,晴
新的学期正式开始了。
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还有粉笔灰干燥的气息。
桌椅被重新排列组合,像棋盘上被打乱的棋子。
我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心脏沉了下去。
那个靠窗的、阳光充足的角落位置。
那曾经是花谱的领地,旁边紧挨着我的堡垒。
但现在空了。
花谱不在那里。
视线急切地搜寻。
找到了。
在教室的另一侧,靠近讲台的位置。
光线同样很好。
花谱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的新同桌是一个短发的女生,看起来很活泼,正侧着身子和花谱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还亲昵地拍了拍花谱的肩膀。
花谱侧头听着,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手里拿着一支新笔,笔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摊开的笔记本。
姿态放松,自然。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新的溪流。
而我的新位置……在教室最后排,紧挨着后门,旁边是一个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
一个绝对被遗忘的角落。
我的堡垒被彻底拆除了。
连同堡垒旁边那个曾经近在咫尺的观察哨。
身体变得异常沉重。
每一步走向那个角落新位置的脚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里。
新同桌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和睡眠不足的气息。
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僵硬,椅面冰凉。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新学期的开场白嗡嗡作响。
我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无法控制地越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和摊开的书本,投向教室的另一端。
隔着整个教室的喧嚣和距离,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我只能看到花谱的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听讲,笔尖在纸上滑动。
她的新同桌偶尔会凑近,指着她的笔记本小声说一句什么,花谱会侧过头,低声回应。
那是一种融洽的、流动的、属于正常人的互动节奏。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打在那一片区域,亮得有些刺眼。
她们像被罩在一个温暖明亮的玻璃罩子里,自成一个小世界。
玻璃罩里是流动的空气、轻松的低语、偶尔交换的会心眼神。
而我,被隔绝在冰冷的玻璃罩外。
只能像个被遗忘在黑暗储藏室里的旧标本,隔着厚厚的玻璃,徒劳地窥视着外面那个鲜活的、喧闹的、却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似乎又沉了几分。
她有了新的位置。
新的同桌。
新的、可以随意拍打她肩膀、与她低语欢笑的朋友。
新的……不需要付出金钱就能获得的、理所当然的陪伴。
而我,只剩下这个冰冷的角落,和一个散发着低气压的陌生同桌。
窗外,野猫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温暖的亮光,却只感到彻骨的冰冷。
它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黑暗和铁锈的气息里,喉咙里压抑着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呜咽里,混杂着被遗弃的茫然,和一种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刺痛。
胃里的标本在沉默中腐朽。
玻璃罩外的世界,喧闹又冰冷。
……
……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
呵,爱,你为什么让我独在门外等候?
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和大家在一起,但在这黑暗寂寞的日子,我只企望着你。
若是你不容我见面,若是你完全把我抛弃,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我不住地凝望遥远的阴空,我的心和不宁的风一同彷徨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