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阴
上一次阴天是二十多天前。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这种光线,最适合隐匿。
体育课尖锐的哨声和橡胶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噪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厚重的玻璃。
我熟练地避开人多的路径,拐向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在钟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藏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小花园。
这里是我的秘密巢穴。
空气是凉的,带着陈年落叶在潮湿土壤里缓慢腐烂的气息,还有石缝里苔藓的阴郁青气。
光线被高大的钟楼和纠缠的常青藤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长了霉斑的石凳和荒芜的花坛上。
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没有争奇斗艳的花朵,只有野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肆意生长,带着一种颓败的生命力。
我找了个被藤蔓半掩的石凳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裙子渗进来。
世界的声音被钟楼的石壁隔绝,只剩下风拂过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缓慢的呼吸。
一种熟悉的平静包裹上来。
直到另一种声音。
它极其细微,踩碎了枯叶的脆响。
不是风,不是鸟。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惊扰的、潜伏在阴影里的某种生物。
警惕的目光穿透藤蔓的缝隙,投向声音的来源。
她站在那里。
花谱。
就在几步开外,被一丛野蛮生长的、开着零星小白花的野草半掩着身影。
校服裙摆沾了一点泥渍,额前几缕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对上我目光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局促,像林间小鹿突然暴露在人的视线下。
“歌爱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寂静。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藤叶在头顶不安地摩擦。
“跟踪我?”
我的声音比这阴天的空气更冷。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戒备竖起了无形的尖刺。
钟楼下的花园是我的标本盒,这里只该有死寂和缓慢的衰败,不该有她身上那种…
那种带着温度,属于阳光世界的肥皂清香。
花谱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抿了下唇,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落在我刚才坐着的石凳上。
然后又缓缓扫过那些无人打理,歪斜生长的野草,最后停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专注。
像是在解读一幅晦涩的画?
“这里很安静。”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和你一样。”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我头发上。
“……”
“…你头上有东西。”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发顶。
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带刺圆球,牢牢地勾住了几根发丝。
是苍耳。
一种随处可见的、惹人厌烦的杂草种子。
浑身是弯钩状的刺,专门用来粘附在路过的动物或人的毛发衣物上,借此传播。
我厌恶这种被强行附着的感觉。
于是皱着眉,有些粗暴地去扯。
“别动。”
花谱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很自然。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瞬间冲淡了花园的腐殖质气味,霸道地侵占了呼吸。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感受到她指尖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的标本。
任由她的手指轻柔地探入我的发间,避开纠缠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捏住那颗顽固的苍耳球。
她的动作很轻。
指尖偶尔擦过我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被观察,而是被触碰。
“好了。”
她轻声说,退开半步,摊开掌心。
那颗布满尖刺的小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掌中央,像一个缩微的星球模型。
我的几根断发还缠绕在它的刺上。
我看着那颗苍耳,又看看她摊开的手。
掌心白皙,纹路清晰,那颗丑陋的、带着侵略性的种子躺在上面,形成一种怪诞的对比。
她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歌爱同学。”
花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石凳上的硬壳笔记本上,那本记录着无数标本的书。
“它…很适合做标本,不是吗?”
她看着掌心的苍耳,眼神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
“你看它的刺,多精密。”
“像天然的武器,也是它旅行的船票。”
标本?
我再次看向那颗苍耳。
在花谱的掌心,它不再仅仅是令人厌烦的附着物。
那些带着倒钩的刺,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几何排列的美感。
一种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精密结构。
它天生就是一件等待被固定的标本,凝固着一种原始的传播欲望。
花谱似乎看懂了我眼神的变化。
她轻轻地将那颗苍耳放在我的笔记本封面上。
灰绿的小球衬着深色的硬壳,像一件被郑重放置的展品。
“送给你。”
她说,然后在我旁边的石凳边缘坐下。
她没有看我,只是抬头望着钟楼斑驳的石壁,仿佛刚才的一切再自然不过。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颗小小的、带着刺的入侵者。
它曾经附着在我身上,现在被她赠送给我。
花谱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苍耳本身的淡淡草腥气。
阴天的风穿过藤蔓,带来远处模糊的体育课哨音。
但钟楼下的寂静已经被打破了。
标本盒里闯入了一个活的观察者。
而她留下的那颗苍耳,正用它冰冷的尖刺,无声地刺穿着我试图维持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