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先是遥远的沉闷鼓点,敲打着世界的边缘。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最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噪音,彻底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我站在一条陌生又熟悉的、被灰白雨幕笼罩的街道中央。
没有伞。
冰凉的雨水像细密的针,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刺进皮肤,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脚下的积水冰冷刺骨,漫过脚踝。
灰色的建筑在雨帘后扭曲晃动,像融化了的蜡像。
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变成模糊的、颤抖的黄色光斑。
冷。
好冷。
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我抱紧双臂,徒劳地想要留住一点体温。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咯咯作响,在无人的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痛,视野一片模糊的水光。
我该去哪里?
家在哪里?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水草,从脚底的积水中蔓延上来。
它缠住了我的脚踝,向上攀爬,勒紧心脏。
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浸入骨髓的孤独感。
它比雨水更冷,比黑夜更沉,蛮横地挤占了胸腔里每一寸空间。
我像一叶被遗弃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无助地打着旋,随时会被这冰冷的雨幕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
雨声里,似乎掺杂进了别的什么。
笃。笃。笃。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节奏感。
是……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雨水流进眼睛,视线更加模糊。
透过厚重的水帘,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从雨幕深处一步步朝我走来。
黑色的伞面,像一片移动的孤岛。伞骨边缘垂落的水珠连成晶莹的线。
是她。
花谱。
她走得并不快,步调却异常稳定。
黑色的校服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纤细的小腿上。
但她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双沉静的眼睛,穿透雨幕,精准地锁定了我所在的位置。
里面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探寻。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冰冷的雨水依旧在我头顶倾泻,砸在脸上,生疼。
而她站在伞下,干燥,温暖,自成一方隔绝风雨的小世界。
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
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贴在额头的发。
扫过我冻得失去血色的脸。
扫过我紧抱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评估。
像在审视一件被风雨侵蚀的、亟待修复的藏品。
然后,她朝我伸出了手。
不是递伞。
而是那只没有握伞的手。
指节修长,掌心向上。
干燥,温暖。
与周围冰冷的雨水形成残酷的对比。
“起来。”
她说,声音不高,甚至被雨声盖去了大半,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穿透我的耳膜,敲打在混乱的心跳上。
过来?
到她伞下去?
到她那个干燥、温暖、隔绝风雨的领地里去?
巨大的诱惑和一种本能的恐惧瞬间撕扯着我。
身体像被钉在了冰冷的雨水中,无法动弹。
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冰冷的淤泥,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她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她向前踏了一步。
冰冷的雨水瞬间溅湿了她干净的黑色小皮鞋和一小截小腿。
她无视了那点湿意,那只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更近地探入了我头顶冰冷的雨幕中。
她的指尖,带着伞下干燥温暖的体温,轻轻擦过我被雨水浸得冰冷湿滑的手腕皮肤。
那一点微小的滚烫触感,像投入冰湖的火星,瞬间在我冻结的神经里炸开!
一股几乎要撕裂我的电流,沿着被触碰的手腕,疯狂地窜向身体各处!
我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一颤,像被高压电击中,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直和破绽!
她的手腕翻转,动作快如闪电!
干燥温热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捕兽夹,咔哒一声,牢牢地扣住了我冰冷湿滑的手腕!
抓住了!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传来!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狠狠向前拽去!
脚下湿滑的地面让我失去平衡,踉跄着,一头撞进了那片干燥温暖的领域,撞进了她的怀里。
额头撞上她温热的、带着熟悉皂角气息的肩窝。
鼻尖瞬间充斥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合着雨水溅起的微尘气息。
伞外的冰冷暴雨瞬间被隔绝。
世界只剩下头顶那片小小的黑色干燥穹顶。
还有……她。
她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薄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熔岩一样灼烫着我冰冷僵硬的皮肤。
她的手臂以一种极其自然又充满占有欲的姿态,环过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圈禁在她的臂弯和伞下这方寸之地里。
我的脸颊被迫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颈动脉沉稳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一下下,敲打着我混乱的耳膜。
太近了。
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得她身上那股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彻底笼罩。
近得那滚烫的体温几乎要将我融化。
身体在她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一半是冷的余韵,一半是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带来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冲击。
“冷吗?”
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很近,带着一点被雨水浸染的微哑,气息拂过我湿透的额发。
我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块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身体都在她的禁锢中微微颤抖。
脸颊紧贴着她温热的颈侧皮肤,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我。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我更深地按向她温热的身体。
那只扣着我手腕的手,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摩挲着我冰冷的皮肤。
那细微的摩擦,像带着电流,激起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抖成这样。”
她低语,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
“果然很冷吧?”
“不……”
我终于找回了破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要你管……放开……”
挣扎是徒劳的。
她的手臂像铁箍,纹丝不动。
反而因为我的挣扎,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摩擦间带起一片令人眩晕的燥热。
“嘴硬。”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般的无奈。
那只摩挲着我手腕的拇指,力道加重了一点点。
然后,她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带着她特有的清冽气息,像羽毛一样拂过我湿漉漉的冰冷耳廓。
“抓住你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耳骨的魔咒,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磁性。
“小野猫。”
“我不是——!!!”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之大,带动着身下的床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像要破膛而出!
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砸在肋骨上,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后背的睡衣也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寝室轮廓。
书桌,衣柜,对面空着的床铺……还有……
上铺。
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真实的雨声。
是梦。
只是一场荒诞又羞耻的梦。
巨大的虚脱感瞬间袭来。
我颓然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但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
那梦境里冰冷的雨水、灼热的体温、被禁锢的触感、还有那句魔咒般的话……
所有的感觉都如此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在皮肤和神经上。
脸颊滚烫得吓人,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失控地涌了出来,顺着滚烫的皮肤滑落,渗进鬓角,冰冷一片。
就在这时。
上铺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是花谱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解,从上方传来。
“……歌爱?”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听见了?
她听见我梦里的尖叫了?
她听见……我喊出的那句不了?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
比梦里那场冰冷的暴雨更甚!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
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又暴露在寒风中的幼兽,瑟瑟发抖。
我拉起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蒙住,隔绝了那来自上铺的探寻目光,也隔绝了窗外冰冷的雨声。
黑暗和窒息感包裹上来。
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胸腔里那疯狂失控的心跳,在无声地证明着那个雨夜梦境的余威。
雨还在下。
她分不清脸上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更分不清胸腔里那狂跳的鼓点,究竟是恐惧……
还是,对梦里那片干燥温暖的、带着侵略气息的渴望。
……
……
白日已过,暗影笼罩大地。
是我到河边汲水的时候了。
晚空凭看水的凄音流露着切望。
呵,它呼唤我出到暮色中来。
荒径上断绝人行,风起了,波浪在河里翻腾。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家去。
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人。
浅滩的小舟上有个不相识的人正弹着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