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如同重锤敲打在生锈的铁鼓上,在水压间巨大的轰鸣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兀。阿檐蜷缩在粗大管道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只觉得冰冷的汗水正顺着背脊往下淌。是癸七。他终究还是追到了这里。
“哐!”
最后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鸣。通往地面的那扇厚重铁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外部强行破开,扭曲的门板向内凹陷,卡在门框上。
一个高瘦的身影,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从门外的光线中走入这片昏黄的地下空间。正是巡天御史癸七。他依旧穿着那身混合了星界长袍与近代制服的奇异服饰,脸上笼罩着那层不变的阴影薄雾。他手中托着那个不断发出低沉嗡鸣的透明仪器,仪器表面的指针正在疯狂地左右摆动,仿佛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癸七站在破开的门口,星空般的双眼缓缓扫过整个水压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盘踞的巨蟒般的管道,掠过中央的控制阀组,也掠过了阿檐藏身的那片阴影区域。但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阿檐的存在,在此刻这片空间里涌动的异常能量面前,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阿檐屏住气息,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管壁。他忽然意识到,这水压间里无处不在的、巨大的水流轰鸣声,此刻竟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这单一而强大的声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屏蔽效应,不仅吞噬了其他细微声响,似乎也干扰了癸七那种基于精密感知的追踪能力。癸七的仪器显然捕捉到了强烈的异常信号,但却无法在这种环境下精准定位一个特定的“变量”。
癸七没有理会那扇被破坏的门,他开始在水压间内移动。他的步伐依旧稳定,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但速度却比之前追踪阿檐时慢了许多。他更像是一个正在进行全面勘查的技术人员,而不是一个执行抓捕任务的执法者。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控制阀组前,停下脚步。仪器靠近那些布满红色手轮和压力仪表的钢铁装置时,发出的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指针剧烈颤抖,指向某个极高的刻度区域。癸七低头看着仪器,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他托着仪器的那只手,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接着,他转向阿檐之前检查过的那根通往旧纱厂的主管道。当他靠近那根覆盖着厚厚锈痂、其下透出灰白脉络的管道时,仪器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嗡鸣,而是一种近乎撕裂般的尖啸!所有指针都猛地甩向刻度盘的极限,然后死死卡在那里,微微颤抖着。
癸七在距离管道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第一次,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耳边一个不起眼的、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水流的轰鸣,传入阿檐耳中。那声音依旧平板,没有语调起伏,但阿檐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感?
“编号癸七报告。”他对着那纽扣装置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定位:津港城旧水厂,地下核心水压控制节点。”
他停顿了半秒,仿佛在读取仪器上的数据。
“检测到超高浓度‘寂灭之尘’富集现象。环境读数持续飙升,已远超常规污染阈值,接近……临界点。”
“怀疑此地存在原生性‘远古遗物’,活性显着增强,苏醒进程……可能已进入最终阶段。”
“重复,并非普通‘变量’扰动,侦测到‘遗物’级能量特征。请求……重新评估任务优先级。”
“完毕。”
他松开按着耳侧装置的手指。
水压间里,只剩下水流永恒的轰鸣,以及仪器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
癸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他再次抬头,星空般的目光扫视着这根异常的主管道,以及更深处那片黑暗的管道丛林。阿檐甚至看到,癸七那笼罩在阴影中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但出现在这位永远冰冷的执法者脸上,却比任何惊骇的表情都更让阿檐感到心惊。
临界点?远古遗物?苏醒?
癸七用的这些词,指向了一个远比“灰色污染”或“不稳定变量”更加严重、更加根源性的威胁。他口中的“寂灭之尘”,似乎就是那种灰色丝线的本质。而“远古遗物”和“苏醒”,则暗示着造成这一切的,并非某种扩散的污染,而是一个具体的、古老的、并且正在从长眠中醒来的……存在。
是“朽翁”吗?那个被遗忘的地只?它不仅仅是在无意识地散发场域,它是要“苏醒”过来了?
阿檐想起在过滤池底听到的那声遥远的“嗒”声,想起在水压间管道上感受到的那痛苦而沉重的呼吸。那不是一个静态的污染源,那是一个活着的、正在挣扎着醒来的古老之物!
癸七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暂时放弃了对阿檐的追捕,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即将爆发的、更高层级的危机上。他甚至向上级请求重新评估任务,这意味着,眼前的状况可能已经超出了他个人权限的处理范围。
就在这时,癸七似乎做出了决定。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水压间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似乎有另一条通道,通往更深的地下或者水厂的其他关键区域。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管道阴影中,只有仪器那尖锐的鸣叫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轰鸣的水声吞没。
阿檐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心脏仍在狂跳。暂时安全了?因为一个更大的危险即将降临?
他看向那根灰白脉络搏动的主管道,又看向癸七消失的方向。危机并未解除,只是升级了。他现在该怎么办?趁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相对安全的翰渊阁?还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癸七要去处理那个“远古遗物”。而那个“遗物”,很可能就是“朽翁”。如果“朽翁”的苏醒意味着更大的灾难,那么,了解它,甚至……尝试与它沟通,是不是比单纯的“净化”或“清除”更重要?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但他已经被卷入了漩涡中心,无处可逃。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目光投向了癸七离开的那条黑暗通道。
跟上去?去看看那“临界点”之后,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