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破碎的回声和那令人作呕的低频搏动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阁楼里死寂无声,只有尘埃在惨白的月光下缓缓飘落,覆盖在那架彻底报废、冒着细微青烟的星辉仪轨残骸上。
阿檐瘫坐在冰冷的灰尘里,耳中嗡鸣,胃里仍在为那非人的搏动声翻搅。失败的沉重和那段不祥噪音带来的寒意,几乎将他冻僵。师门无回应,星界自身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混乱。他真正地、彻底地孤立无援了。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死寂中——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猛烈、都要接近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正下方猛地炸开!这不是来自遥远地心的闷响,而是仿佛就在书店地板之下,甚至就在这阁楼地板之下爆发。
整个阁楼剧烈地、垂直地向上猛跳了一下!
阿檐被整个抛离地面几寸,又重重摔回地板上。积攒了百年的厚重灰尘被震得腾空而起,如同引爆了一颗灰色的烟雾弹,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空间,辛辣呛人。头顶,低矮的斜顶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即将断裂的呻吟。墙壁上,一块早已松动的青砖被震落,砸在地上,碎裂成几块。
震动并未停止。
它从一次猛烈的撞击,转变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狂暴的轰鸣。仿佛有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被囚禁在书店的地基深处,疯狂地用它庞大无比的身躯撞击着囚笼的四壁。整座翰渊阁书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无形的惊涛骇浪中疯狂摇摆、颤抖。
阿檐被震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站立。他手脚并用,在剧烈颠簸的地板上艰难地爬向那架歪斜的柏木桌,死死抱住桌腿——那是阁楼上唯一看似固定的物体。桌面上,仪轨的碎片随着震动叮当乱响,如同绝望的挽歌。
灰尘呛入他的口鼻,带来一种陈腐的、带着死寂意味的甜腻感,与他之前嗅到的、椅腿缩短处的粉尘气味一模一样。这震动并非盲目的破坏,它带着一种明确的、令人恐惧的意志。
在剧烈的摇摆中,他的视线偶然瞥向那扇积满污垢的菱形小窗。
窗外,城市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平静。
绝对的、诡异的平静。
对面绸布庄的招幌,只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极其轻微地、悠闲地晃动着,节奏如常。更远处的街巷,灯火依旧,车流如织,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没有惊呼,没有警报,没有房屋倒塌。甚至可以看到对面二楼窗口,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收着晾晒的衣物。
这毁天灭地般的震动,这仿佛要将翰渊阁连根拔起的狂暴力量,其影响范围似乎仅限于这座书店本身。
它是一个精准的、恶意的靶向地震。
是针对“翰渊阁”这个古老的器灵?还是针对他——这个被困在此地、还能窥见真相的、最后的织网者学徒?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远比震动本身更可怕。
震动在达到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顶峰后,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地,骤然停止。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声音都被这剧烈的震荡给彻底抽空了。阁楼里,灰尘如雪花般缓缓沉降,覆盖了一切。
阿檐瘫在桌脚,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和灰尘湿透。耳鸣声中,他听到楼下传来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哗啦声——那是倒塌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籍最终沉寂下来的余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冲下那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楼梯。
书店一层的景象宛如噩梦。
数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东倒西歪,如同被巨人胡乱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成千上万的书籍散落一地,铺满了每一寸地板,书页摊开、撕裂、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如同文明遭遇了一场小型的、局部的末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年纸张和墨汁破碎后混合的沉闷气味,其中依旧掺杂着那丝令人不安的甜腻粉尘味。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地板——那条之前只是渗出水汽、带着墨香的老旧木地板——裂开了。
一道狰狞的、不规则的黑色缝隙,从墙根一路撕裂到房间中央,宽的地方足以塞进一根手指。裂缝边缘的木茬新鲜而锐利,仿佛刚刚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撕扯开。更令人心悸的是,从裂缝深处,正丝丝缕缕地冒出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某种未知岩石气息的寒风。
阿檐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书页上,发出沙沙的哀鸣。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望向裂缝深处。
下面不是地基,不是泥土。
而是一片深邃的、望不到底的黑暗。那股寒风正是从这黑暗中涌出,吹拂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亘古的、毫无生机的气息。裂缝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灰白色的、彻底干涸板结的状态,仿佛所有的水分和生命力都在瞬间被抽干了。
在这片灰白色的干涸边缘,紧贴着裂缝的内壁,他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类似某种厚重菌丝或凝固胶质的怪异物质,正沿着裂缝内壁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攀爬。它所过之处,木头的纹理迅速变得灰暗、酥脆。
这东西……是活的?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诡异的景象时,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散落在裂缝旁的一本书——一本散开的、页面泛黄的《津门地理志》。
在他的指尖与书页接触的刹那,一种强烈的、混乱的情绪波动,如同微弱的电流般,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那并非人类的情绪。那是一种巨大的、非人的……
……困惑?
……以及……被惊醒后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