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那句低沉的确认——“目标…… ‘朽翁’。”——如同一道最终的判决,敲响在无名祠前那片荒凉的空地上。空气中那股陈旧木头彻底烂穿的粉尘气味,似乎随之浓郁了几分。
但癸七并未立刻行动。他那双星空凝聚的眼睛,再次转向了阿檐。仪器上指向黑暗的指针仍在微微颤动,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这个被镣铐锁着的“变量”身上。
阿檐感到喉咙发干。他看着眼前这个绝对秩序的化身,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混合着刚才采集样本时感受到的那种扭曲的痛苦与恐惧,猛地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腐朽气味的空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等等!你……你不明白!这不只是‘污染’!我见过……在旧纱厂,还有别的地方……有一种‘定脉针’!是星界的东西!很久以前……可能是你们的人,犯了错!是你们用那东西,把它——把‘朽翁’——钉死在这里的!它不是主动要污染什么,它是在……在挣扎!在报复!”
他语速很快,话语有些颠三倒四,试图将那些破碎的线索——养菌人的图谱、铜铃儿的房子格、水厂齿轮的节拍、还有那根在容器中凝固的、颤抖的灰色结晶——全都串联起来,构成一个星界也有责任的故事。
癸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阴影薄雾没有任何变化。直到阿檐因激动而略微喘息着停下,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变量阿檐。”他说,“星律体系,不追溯因果,不评判对错。”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这片荒废的祠堂地基,指向更远处那座笼罩在灰色烟柱下的纱厂,最后,指向了巷口传来零星人声和食物香气的街道。
“星律的唯一职能,是维护当前时空节点的‘平衡’。任何导致‘平衡’偏移的因素,无论其起源为何,皆为‘不稳定变量’。”
“错误一旦发生,记录,然后修正即可。追溯‘为何犯错’,于维持平衡无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檐身上,冰冷而纯粹。
“无论是清除你这个干扰‘观测’的僭越者变量,还是之后净化那个地只残留物所化的‘污染源’,性质同一。”
“都是修正程序的必要步骤。”
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多言,转身便要向那片浮现出朽翁轮廓的黑暗走去。光铸镣铐传来牵引力。
阿檐被拉着踉跄一步,心中一阵冰凉的绝望。他挣扎着喊道:“修正?就像当年‘修正’我一样?把一切都抹平?那下面的东西……它可能曾经是这片土地的‘灵’!就像……就像你们曾经是星辰的‘灵’一样!我们……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癸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此时,他们已走到了巷口。外面是一条略显嘈杂的小街,几家晚点收摊的小吃店还亮着昏黄的灯泡,锅里冒出蒸腾的热气。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蹲在路边,用小灵通大声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电视里晚间电视剧的对白声。
癸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烟火。
他的视线,掠过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掠过小吃摊前等待的顾客,掠过窗户里闪烁的电视荧光。
他的眼神,始终是那片凝固的、旋转的星空,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背景里流动的数据。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阿檐的耳中。
“尘埃。”
他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水”或“空气”。
“于星律而言,失衡的变量,皆为需要被拂去的尘埃。”
“你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再次指向无名祠深处那片黑暗。
“它,也是。”
话音落下,他手腕上那副光铸镣铐猛地收紧,更强的牵引力传来,拉着阿檐就要继续前行。
但,就在这一刹那——
癸七腰间那个刚刚采集了灰色结晶样本的透明容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玻璃将裂未裂时的……
“咯啦”声!
癸七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猛地低头,看向那容器。
只见容器内部,那粒原本只是微微颤动的灰色结晶,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激发了一般,剧烈地震荡起来!
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从中渗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寂灰色雾气,那雾气在有限的空间内疯狂冲撞,让整个容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
容器壁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黯淡的、仿佛被腐蚀出来的……
扭曲的字迹?
那字迹古老而怪异,并非人间文字,却让阿檐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的残碑上见过!
几乎在同时!
无名祠深处,那个佝偻的阴影轮廓,发出一声低沉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
悠长叹息。
叹息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癸七握着容器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容器内的异变,又抬头看向那片黑暗,星空之眼中的光点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他似乎也没预料到,这区区一粒“尘埃”的样本,在接近其本源时,竟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而且,那浮现的字迹……
是什么?
阿檐怔怔地看着那容器,看着那仿佛在无声呐喊的灰色结晶,一个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朽翁”并非只是在散发污染……
如果那容器壁上浮现的,是某种……信息?
癸七的“修正”程序,似乎遇到了一个未曾录入的……
异常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