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巡夜人那口带着沉闷香气的烟雾,以及那句“墙吃了太多东西……吐出来的就是这些玩意儿”的低语,像一枚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钩子,深深扎入阿檐的感知,并持续地释放着寒意。那不再是模糊的猜测或遥远的传说,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确认——那家工厂,正在对这座城市的地脉进行一场粗暴的、病态的消化与反刍。
他必须再去一次。不是远观,而是靠近。他需要看清那些“吃了太多东西”的细节,看清那根“歪斜的钉子”究竟如何运作。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飘着一种工业区特有的、混合了煤烟、蒸汽和某种化学浆料的甜腻而刺鼻的气味。通往城西纺织厂的路,比上次来时显得更加繁忙,也更加焦躁。载重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路边新开的几家简易工棚餐馆里,传出油腻的炒菜声和工人们高声的、带着疲惫的谈笑。
工厂那红砖与钢铁的庞大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加突兀和具有压迫感。高耸的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喷吐着灰白色的、巨大的蒸汽云团,那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已融入背景噪音,成为一种恒定的、令人逐渐麻木的存在。
阿檐没有走向正门,那里红旗招展,挂着“庆祝津港现代纺织厂竣工投产”的横幅,几个穿着崭新制服的保卫人员精神抖擞地站在岗亭外。他绕到工厂的侧后方,沿着高高的、用带尖刺的铸铁制成的围栏缓慢行走。
围栏是新安装的,黑色的铁矛一根根竖立,顶端打磨得锋利,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栏杆之间的间距均匀而刻板。
起初,阿檐并未留意。但走着走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既视感悄然浮现。
那些竖直的铁矛,以及连接它们的、横向的、带有波浪起伏纹路的铁箍,所构成的重复的、几何状的图案……
他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一段围栏上。
竖直的矛杆是僵硬的直线,横向的铁箍是流畅的曲线。直线与曲线交错,形成一个个固定的、不断重复的单元。
这图案……这结构……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临摹着“粉笔动物园”的记账本纸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些用白色粉笔画出的、首尾相连的、扭曲漩涡状的蛇群。
尽管一个是用冰冷的工业铸铁浇铸而成,充满了机械的精确与冷硬;另一个是用柔软的儿童粉笔涂抹而出,充满了稚拙的狂乱与怪诞。
但两者在形态的核心韵律上,竟然存在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那铁艺围栏的波浪纹,仿佛是那些白色漩涡蛇的一种……被规整化、被标准化、被批量生产出来的、失去了所有“生命”狂想的冰冷仿制品!
仿佛有一个漠然的、缺乏真正理解的意识,在笨拙地模仿着那种源自地底痛苦的、本真的“扭曲”形态,并将其焊接在了工厂的边界上。
阿檐感到一阵反胃。他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工厂的其他细节。
巨大的铁艺大门上,作为装饰的涡卷状花纹。
厂房锯齿状屋顶边缘的铸铁排水口,被铸成张口的兽头形状,但那兽头的面容模糊而扭曲,看不出是哪种生物,只有一种纯粹的、功能性的狰狞。
甚至厂房外墙上那些巨大的、方形的排气扇,其旋转时形成的视觉残留,也隐隐构成了动态的、灰黑色的漩涡图案!
这种刻意的、无处不在的模仿与重复,让整座工厂在阿檐的感知中,不再仅仅是一个污染源,更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持续运转的、用以“崇拜”或“模拟”地底那痛苦存在的冰冷祭坛!一种工业化的、毫无敬畏的、仅追求效率的亵渎仪式!
他绕到工厂的原料堆放区附近。这里相对僻静,高大的围栏内,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原煤,乌黑发亮,是锅炉的食粮。
午后的光线本就微弱,被煤山一挡,更是形成了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区域。
阿檐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片阴影上。
瞬间,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堆煤块投射出的阴影,不对劲。
它们的颜色,并非寻常物体遮挡光线后形成的、通透的灰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浓稠的、具有实体质感的墨黑色,仿佛不是光的缺失,而是一片被泼洒在地上的、凝固的沥青。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片墨黑色的阴影,并非静止的。
它在微微地、缓慢地……起伏。
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胸膛,正在极其缓慢地呼吸。又像是一大滩粘稠的、具有生命的原油,在无意识地蠕动。
这起伏的节奏,隐隐与从脚下传来的、那持续的地底嗡鸣声……同步。
阿檐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仿佛那片活的阴影正在拉扯他的视线,甚至要吞噬他的意识。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让他强行移开了目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叶子落尽的、枯槁的行道树上,大口喘气。
他再次抬头,远远地望向那根不断喷吐着灰色蒸汽的巨兽般的烟囱。
这一次,在他那被“污染”的视觉中,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混杂着灰色能量触须的蒸汽。
他仿佛看到,那墨黑色的、起伏的煤堆阴影,正通过无数看不见的、深埋地下的管道,被那根“歪斜的钉子”持续地抽吸上去,与地底被惊扰的“古老存在”所散发的痛苦与死寂混合在一起,经过锅炉的焚烧、机器的纺锤,最终被纺成那灰色的、污染的蒸汽,喷洒向整个城市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汽笛声再次响起——午休结束,下午的工班开始了。
工厂侧门打开,工人们说笑着、或沉默地陆续走回厂区。
其中一个落在后面的、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工,路过那堆墨黑色的煤山时,似乎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一下煤堆边缘那冰冷潮湿的煤块,稳住身形。
就在他手掌接触煤块的那一瞬间——
阿檐清晰地看到,一道极其细微的、深灰色的丝状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静电,瞬间从煤堆那蠕动的阴影中窜出,缠绕上了他的手腕,然后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皮肤之下。
那工人毫无所觉,只是嘟囔着骂了句脏话,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快步走进了厂房。
但在他身后,阿檐“看”到,他身上那根代表“今日劳作盼着下班后喝一杯”的、原本还算明亮的淡黄色丝线,其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灰暗下去。
阿檐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它不仅仅在污染天空。
它正在直接地、通过每一个接触点,抽取和转化着活人的生机与念想。
这座工厂,就是一个巨大的、高效运转的……“消化器官”。
而明天的开幕仪式,当所有机器开动到最大功率,当所有人的目光与期待都汇聚于此……那将会是它的一次彻底的、狂欢般的“饱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