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来了!”
“马戏团来了!!”
喧闹刺耳的铜喇叭声混杂着孩童们近乎尖叫的欢呼,笨拙地撕裂了小镇午后沉闷的寂静,在低矮的天空下不断回荡。
聒噪的蝉鸣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短暂地压了下去。
连从湖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流,拂过街道,撩动着行人的发丝与衣角。
人们脸上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兴奋红晕,手里紧紧攥着色彩俗艳却引人注目的门票。
脚步匆匆。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朝着镇子边缘那顶刚刚支棱起来的、红白相间的巨大帐篷涌去。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奔赴一场寻常的娱乐,而是在赶赴一场期待已久、不容错过的盛大狂欢。
富江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稀疏的、几乎无法提供荫蔽的树影,双臂环抱在胸前。
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他线条优美的脖颈,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诮,如同一位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冷眼看着那些从他面前跑过的、满面红光、举止“粗俗”的人群。
艳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低声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风间秀树的耳中:
“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吵死了。”
他懒洋洋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风间秀树身上,挑剔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开口,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骄纵,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认同般的依赖,“喂,秀树。你们这穷乡僻壤,难道从没来过像样的马戏团吗?”
“瞧把这群人给激动的...啧,真够丢人的。”
风间秀树的目光也从那些匆忙奔赴盛宴的身影上收回,落在富江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前或许有过小型的流动班子吧,但这种规模的巡游马戏团...我来外婆家这么多次,也的确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听闻,补充道,“听沙由利说,这个巴比鲁斯马戏团最近在附近几个镇子都很火爆,宣传造势了好几天,今天才正式在深泽镇开演。”
一听到“沙由利”这个名字从风间秀树口中吐出,富江那好看的眉头立刻嫌恶地紧紧蹙起。
连带着眼尾那颗魅惑的泪痣都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透出明显的不快。
他语气陡然变差,音调里像是淬了冰,又带着被脏东西沾到般的恶心:“那几个人磨磨蹭蹭的到底是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滚过来?”
“热死了。”
他烦躁地补充,抬手象征性地在脸侧扇了扇风。
尽管那动作优雅得与其说是扇风,不如说是在表达一种极度的不满。
他今天本就不情愿踏出房门。
外面日头毒辣,空气黏腻得让人呼吸都不畅快。
更别提一路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落在他身上、令他作呕的痴迷与打量目光。
若不是听说那两个恶心的蟑螂兄弟和那个没见过面但同样属于“蟑螂”范畴的女的也会来,他才不会屈尊降贵,陪着风间秀树一起来看这种低级的、如同“蟑螂家庭聚会”般的无聊娱乐。
他绝不能让风间秀树独自跟那一家子待在一起。
...谁知道那些低等生物会对他唯一的玩具动什么歪心思?
风间秀树自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漆黑粘稠的念头。
听到富江只是抱怨天气和几个朋友的缓慢,并没有直接出口成脏、进行无差别攻击时,反而略显意外。
甚至带上点富江今天脾气还算稳定的欣慰,轻轻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
用掌心在富江脸侧轻轻扇动,带来些许微弱却专注的风,语气温柔地问:“这样呢?”
“好点了么?”
富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讨好意味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他身子一软,像是没了骨头,直接歪倒过去,将半边身子都靠在了风间秀树身上。
这次,他倒不嫌对方身上的热气了。
反而像块黏糊糊的、散发着凉意的漂亮糖果,紧紧凑在风间秀树的颈窝边,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甜腻的暧昧,气息拂过风间秀树的耳廓:
“你扇风的劲...再大点嘛~”
“然后——”
——亲亲我。
这未尽的话语,如同带着钩子,悬在两人之间极度升温的空气里。
然而,就在这暧昧即将触及顶点的瞬间——
“秀树!”
一道清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清晰地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风间秀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下意识将靠在自己身上的富江轻轻推开了些许,循声望去。
就在他被推开的刹那,富江眼底那刚刚酝酿起的、混合着情动与恶劣玩味的迷离光芒顷刻间熄灭。
如同被骤然泼下的冰水浇透,瞬间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暴戾的漆黑寒潭之中。
沙由利快步走来。
及肩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棕色光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百褶裙摆划出温柔的弧度。
她脸上带着些许奔跑后的红晕,眼神明亮。
富江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挑剔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刻刀,瞬间将对方从头到脚的剖析了一遍。
长得不过如此。
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但毫无特色,气质平庸,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心中嗤笑。
就这种货色,也配让风间秀树特意提起名字?
沙由利见到富江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眼神有片刻的失焦和茫然,仿佛被某种超越认知的美丽冲击得措手不及。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
才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呆呆地、由衷地赞叹道:“您就是富江君吧?我听公一提起过您...”
“您长得真、真漂亮。”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只能重复着最直白的赞美。
这真诚却笨拙的称赞让富江被短暂打扰的不快稍微缓解了一丝。
算这雌性蟑螂还有点最基本的审美。
但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傲慢的轻哼,算是听到了。
随即更紧地握住风间秀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慢死了,磨蹭什么,我们进去!”
他率先迈步,一刻也不想让风间秀树和这个雌性生物有多余的交流。
沙由利因迟到感到十分抱歉。
但她也知道对富江解释缘由多半无用,便转向风间秀树,态度诚恳地鞠躬道歉:“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之后我请你们吃冰淇淋赔罪好不好?”
“没关系,我们还是先看表演——”
风间秀树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话还没说完,便被富江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走,只能匆匆对沙由利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在沙由利身后,被哥哥公一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走来的双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富江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只紧紧抓着风间秀树的手,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狠狠咬住了嘴里的钉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张不久前才被公一“教育”过、尚且鼻青脸肿的脸,配上此刻扭曲怨愤的表情,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如同一个失败的、充满恨意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