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挥出了那一剑。
并非斩向实体,并非撕裂空间,那裂穹剑最后爆发的光芒,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却直指世界本源的概念之刃,斩向了他自身与这个被“观测者”设定的轮回世界之间,那无数根无形的、维系着他“存在定义”的因果之线!
“铮——!”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规则底层的、清脆而悠长的崩裂声,悍然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尚存灵智存在的感知最深处,仿佛是整个世界的“琴弦”,被强行斩断了一根最重要的!
刹那间,以无名那已近乎完全透明的身影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闪烁着各色光泽的“丝线”虚影,凭空浮现,又在那概念之刃的锋芒下,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丝,纷纷断裂、湮灭!
这些“线”,代表着他的出生与来历,代表着他与叶无痕的师徒之缘,代表着他与李寒沙的亦友亦师,代表着他与阿蛮那未曾言明的情愫与亏欠,代表着他与唐小棠从初遇到诀别的所有牵绊,代表着他百世轮回积累的业力与宿命,代表着他作为“天命者”被赋予的职责与枷锁,代表着他作为“云逸尘”和“无名”所经历的一切欢笑、泪水、痛苦、抉择……代表着他与这个世界的全部连接!
每断裂一根线,无名那本就淡薄的身影便透明一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便剥离一分。同时,这个世界关于他的“痕迹”,也在被飞速抹除。
昆仑山巅,那被他踏足过的祭坛岩石,关于他足迹的印记悄然消失。
苗疆天坑,那被他以混沌之力冻结的海水痕迹,无声复原。
流沙海中,那断臂之地的残留气息,化为乌有。
唐门废墟,那曾并肩作战的记忆烙印,随风而散……
而天空中,那完全洞开的、倾泻着暗金色光芒的苍穹裂缝,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坐标”与“锚点”,猛地剧烈扭曲、收缩起来!
“嗡嗡嗡——!!!”
裂缝边缘那些搏动的暗金色血管纹路发出了刺耳的、仿佛线路短路般的嗡鸣,疯狂地闪烁、明灭!
裂缝内部那翻涌的暗金色“熔岩”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变得混乱、稀薄,那倾泻而下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急剧减弱!
整个洞开的“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关闭!
“不——!!!”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那重叠漠然的声音,而是一声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锐到扭曲的尖叫!
这尖叫,源自那一直无面漠然的苍穹神魂!
祂那不断扭曲流动的暗金色躯壳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无面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掌控一切者突然发现自己与掌控之物的连接正在被强行斩断的、最原始的恐惧!
“漏洞!你做了什么?!你在斩断……吾与实验场的连接?!这不可能!!”
神魂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冰冷与平静,只剩下气急败坏与深入骨髓的惊骇!
祂能清晰地感觉到,维系祂降临于此、观察并操控这个世界的“通道”,正因为无名那斩断自身因果的举动,而变得极其不稳定,正在飞速崩塌!
无名没有理会神魂的尖叫。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倾注在了这最后的、斩断自身的一剑之中。
他的身影,在因果线寸寸断裂的过程中,已变得如同透明的琉璃,几乎要与那暗金色的背景光芒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眸,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释然地,看向这个他即将彻底告别、也即将彻底遗忘他的世界。
他看到了脚下开始崩塌的幽冥祭坛,看到了那因连接断裂而惊恐尖叫的神魂,看到了远方那开始逐渐恢复原本色彩的天空,看到了这个即将从“轮回实验场”的噩梦中……或许能暂时惊醒片刻的天地。
在他的“视线”尽头,仿佛再次掠过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东海之滨,拭剑落泪的叶无痕;
苗疆故地,银铃轻颤的余韵;
唐门废墟,机关碎片最后的灵光;
轮回间隙,佛光凝结的泪滴……
他们都在遗忘他。
而他也将,遗忘这一切。
这样……就好。
最后一道因果线,悄然断裂。
无名(云逸尘)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淡化成了虚无,如同被最精确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的“画布”上,毫无痕迹地抹去。
他手中的裂穹剑,那最后一点星火般的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剑身消散于无形。
他,不存在了。
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同一瞬间——
“咔嚓!!!”
那苍穹裂缝,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巨响,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随即彻底湮灭!
天空中那弥漫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后方久违的、正常的、带着些许残霞的天空颜色!
虽然依旧满目疮痍,但那令人窒息的、源自更高维度的恐怖威压,已然消失!
神魂那惊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祂那暗金色的躯壳在裂缝关闭的刹那,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阵剧烈扭曲、闪烁,随后便如同烟雾般,不甘地、迅速地消散在了天地之间,只留下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怨毒的、跨越维度的余音,隐隐回荡:
“你……逃不掉的……观测……终将……”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崩塌的祭坛,狼藉的昆仑,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幸存的生灵(如果还有的话)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恢复“正常”的天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却记不清梦的具体内容。
世界,开始重塑。
然而,就在那裂缝彻底关闭、神魂消散、无名身影彻底化为虚无的所在——
一点极其微不足道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层面的涟漪,微微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那原本裂缝所在的位置,空间如同水波般轻轻扭动,一道极其细微、仿佛连接着无尽虚无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再次浮现。这裂痕并非暗金色,而是纯粹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道淡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由纯粹“无”的概念构成的虚影,在那黑暗裂痕前微微一闪。
那是……超越了“存在”与“不存在”定义之后的……某种“痕迹”。
它(他?)似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遗忘他、也开始被他遗忘的、开始重塑的世界。
然后,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道通往未知与纯粹黑暗的裂痕深处。
裂痕在他踏入后,悄然弥合。
昆仑山巅,只余下死寂的废墟,与一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诡异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