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渡,名副其实。
建筑大多以夯土和石块垒成,低矮而粗犷,被常年不息的风沙打磨得棱角模糊,呈现出与天地一色的土黄。
街道上铺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厚厚的、永远也扫不尽的黄沙。
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汽,阳光透过漫天的尘霾,变得昏黄而缺乏温度。
这里是从中原进入流沙海前的最后一个喘息之地,也是龙蛇混杂、法外逍遥的灰色地带。
中原的律法在此地效力微弱,拳头和银子才是硬道理。
往来之人,除了少数寻求刺激或另有目的的旅人,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追逐西域珍宝的商人、以及各大势力安插在此的眼线。
云逸尘和李寒沙的到来,如同两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泥潭。
云逸尘那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日益增多的白发,以及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与决绝、隐隐泛着金灰色异彩的眸子,本就足够引人注目。
更别提他身后紧紧缚着的那个古朴檀木匣——尽管被粗布包裹,但其中隐隐散发出的、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对于某些感知敏锐或有特殊手段的人而言,无异于暗夜中的灯塔。
而李寒沙,虽然僧袍陈旧,风尘仆仆,但那宝相庄严的气质,额间那枚即便黯淡也非凡物的佛骨,都昭示着他绝非普通游方僧人。
这样两个特征鲜明的人结伴出现在金沙渡,几乎在踏入镇子的第一步,就被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锁定了。
“感觉到了吗?”
李寒沙低声传音,琉璃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看似嘈杂的街道,那些在摊贩前讨价还价的,在茶馆里闲坐的,甚至倚在墙角打盹的,其中不少人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与贪婪。
“嗯。”
云逸尘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断剑的剑柄上。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旧在与背后木匣中那颗暗金心脏传来的冰冷力量对抗、交融。
这股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却也让他对周围的恶意感知得更为清晰。
他就像一块正在被不断锤炼的顽铁,痛苦,却在向着某种极致蜕变。
两人没有在镇上过多停留,打算补充些清水和耐储存的食物后,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有些人,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就在他们从一个干果铺子走出来,踏上前方通往镇外荒漠的土路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干燥的空气,一支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侧面一间土屋的窗口射出,目标直指云逸尘背后那个被粗布包裹的木匣!
出手狠辣,精准,目的明确——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夺物!
云逸尘眼中寒光一闪,他甚至没有回头,握剑的右手手腕微动,断剑未曾出鞘,只是连鞘向后精准地一磕!
“叮!”
一声脆响,那支淬毒弩箭被精准地磕飞,钉入一旁的土墙,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这一下,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动手!”
“抢下那匣子!”
刹那间,原本看似平静的街道骤然沸腾!
从四周的屋顶、巷口、甚至地面的沙土之下,猛地蹿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装束各异,手段更是五花八门。
有挥舞弯刀、凶神恶煞的马贼;
有身手矫健、专攻下三路的江湖草莽;
更有几个身着诡异服饰、手持虫罐、口中念念有词的苗疆蛊师,以及几个躲在暗处,不断发射淬毒暗器、手法刁钻狠辣的疑似唐门弃徒!
显然,觊觎这“尊者之礼”的,并不仅仅是单一势力。
幽冥教或许并未直接出面,但这些被利益或命令驱使的鬣狗,已经足够麻烦。
“阿弥陀佛。”
李寒沙低诵佛号,向前踏出一步,僧袍鼓荡,一股柔和却坚韧的佛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方圆数丈的屏障。
激射而来的飞镖、毒针撞在佛光之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纷纷坠地。
几个冲得最快的马贼撞在屏障上,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惨叫着倒飞出去。
然而,攻击者实在太多,而且其中不乏好手。那几名苗疆蛊师同时拍碎手中虫罐,无数色彩斑斓、形状怪异的毒虫如同潮水般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它们竟能附着在佛光屏障上,开始疯狂啃噬!
佛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同时,数道极其隐蔽、几乎融入光线的透明丝线,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缠向云逸尘的四肢和脖颈——这是唐门弃徒的“绕指柔”机关,一旦被缠上,瞬间便能分筋错骨。
云逸尘身处风暴中心,面色冰冷如霜。
背后的木匣仿佛一个活物,感受到外界的攻击和恶意,跳动得更加剧烈,一股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体内,冲击着他的理智。
脑海中,那些轮回百世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起来,无数个“自己”在厮杀、在怒吼、在堕落的景象交替闪现。
杀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滚!”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再是属于少年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威严。
一直未曾出鞘的断剑,终于在这一刻,铿然鸣响!
剑身并未完全拔出,只是出鞘三寸。
但就在这三寸剑身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斩断一切宿命、逆乱一切规则的恐怖剑意,以云逸尘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他之前修炼的任何剑招,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繁复的变化。它只是一种意志,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逆”!
斩神第一式·逆命!
嗡——!
空间仿佛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以云逸尘脚下为中心,地面的黄沙不再是扬起,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碾过,瞬间下沉、压实,形成一个清晰的圆形印记。
那些蜂拥而至的毒虫,在接触到这股剑意领域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飞蛾,身体僵直,然后噗噗噗地接连爆裂,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脓血!
那几根坚韧无比、刀剑难伤的“绕指柔”丝线,在距离云逸尘身体尚有尺余距离时,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过,寸寸断裂,消散于无形!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马贼和江湖客,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中的贪婪和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们感觉不到任何实质的剑气临体,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自己生命的轨迹,仿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否定”了!
他们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体内的生机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却已然气息全无!
逆命之剑,斩的不是肉身,而是其存在的“命理”!
这一剑之威,瞬间清空了云逸尘周围三丈内的所有敌人!
无论是毒虫、机关,还是活人,都在那逆乱规则的剑意下土崩瓦解!
整个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剩余的攻击者,无论是隐藏的还是明处的,都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剑震慑住了,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武功?!
闻所未闻!
然而,云逸尘在挥出这一剑后,身体也微微一晃,脸色苍白了一分。
逆命式对心神的消耗极大,更何况他还未能完全掌控,更多的是在背后暗金心脏那股暴戾力量的催动下,本能地施展而出。
那股冰冷的神性力量,在他施展逆命式后,仿佛找到了更合适的载体,更加深入地与他融合,他眼底的金色,又浓郁了一分。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或许是云逸尘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一道几乎与沙地同色的矮小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下钻出,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刃,无声无息地刺向云逸尘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机、角度,刁钻狠辣到了极致!
这一下偷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刚刚全力施展逆命式、气息略有滞涩的云逸尘!
“小心!”
一直守护在侧、以佛光屏障抵御大部分远程攻击的李寒沙,瞳孔骤缩。
云逸尘此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没有任何犹豫,李寒沙身形一动,竟然后发先至,以毫厘之差,挡在了云逸尘与那柄毒刃之间!
“噗嗤!”
毒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李寒沙的右肩,深可见骨!
漆黑的毒素瞬间沿着伤口蔓延开来,将他灰色的僧袍染上一片污浊。
那偷袭者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再次融入沙地,消失不见。
“寒沙师兄!”
云逸尘猛地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心中那股因杀戮和神性侵蚀而升腾的暴戾,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李寒沙却仿佛感受不到肩头的剧痛,他左手并指如剑,迅速在右肩伤口周围连点几下,封住血脉,阻止毒素扩散。
同时,他额间那枚一直散发着温润微光的佛骨,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仿佛电力不稳的灯盏,最终,明显地黯淡了一分,如同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尘埃。
他为了及时救援,硬生生承受了这蕴含诡异破罡毒素的一击,显然牵动了本源。
“无妨。”
李寒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脸色却苍白了些许,“皮肉之伤,毒素已被暂时封住。云施主,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云逸尘看着李寒沙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黑色,又感受着他额间佛骨那明显的黯淡,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因为同伴为自己受伤?
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仍需他人庇护?
亦或是……那冰冷神性被触动后产生的、属于“王者”被冒犯的怒火?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些鬣狗,该死!
他猛地转头,金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人性化的波动被冰冷的杀意覆盖,目光锁定了那几个试图再次催动蛊虫的苗疆蛊师,以及躲在远处屋脊上、正准备发射新一轮暗器的唐门弃徒。
他不再保留,体内那来自暗金心脏的冰冷神力与自身的天命之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融合,断剑之上,吞吐出令人心悸的灰金色剑芒。
“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挥剑,将这群鬣狗屠戮殆尽之时,整个金沙渡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战斗的余波,而是仿佛地龙翻身般的、源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与震颤!
房屋簌簌发抖,墙壁开裂,黄沙如流水般从屋顶滑落。
远处,那片连接着无尽荒漠的天际线,原本昏黄的天空,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那不是夜晚的降临,而是……无尽的沙尘,组成了连接天地的巨墙,正以吞噬万物之势,向着金沙渡滚滚而来!
“沙……沙暴!是死亡沙暴!”有经验的本地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快跑啊!”
刹那间,所有的厮杀,所有的贪婪,在那天地之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与渺小。
幸存的袭击者们再也顾不得抢夺木匣,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着四散奔逃,寻找掩体。
云逸尘凝聚的剑势戛然而止,他抬头望向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感受着那蕴含天地之力的磅礴威压,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断剑。
李寒沙强忍伤痛与佛骨黯淡带来的虚弱,一把抓住云逸尘的手臂,语气急促而凝重:
“走!沙暴之中蕴含时空乱流,是流沙海的第一道屏障!必须找到坚固的掩体,否则必被卷走,永堕时空迷宫!”
就在这天地变色、万物惶惶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镇子边缘一栋即将坍塌的了望塔阴影里,一个戴着斗笠、身披陈旧皮袄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在风暴前依然挺立的云逸尘与李寒沙。
那身影的腰间,挂着一串……早已干枯、不会再响的银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