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倒悬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又酸又涩。
云逸尘被倒吊在半空,挣扎只会让脚踝上的透明丝线缠得更紧,勒得生疼。
他望着月亮门处那个俏生生的黄衣少女,心中又惊又急,还夹杂着一丝被当场拿住的窘迫。
“我……我不是贼!”
他急忙辩解,声音因为倒悬而有些变形,带着喘息,“我是来……是来求助的!”
“求助?”
少女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地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不走正门,翻墙而入,还精准地踩中我这药圃里最贵的几株‘剑芯草’旁边的机关……你这求助的方式,可真是别致得很哪。”
她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天然的伶俐劲儿,明明是质问,却让人生不起气来,只觉得脸上发烧。
云逸尘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慌乱躲避银针时,确实踩倒了几株散发着蓝色微光的小草,顿时语塞。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脸上一热,好在被雨水冲刷着看不出来,
“我……我从山下来,遇到了麻烦,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惊扰了姑娘,损坏了灵草,我……我以后一定赔偿!”
“赔偿?”
少女轻笑一声,绕着他走了半圈,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看你这样子,浑身湿透,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拿什么赔?把你卖了,估计都换不回一株剑芯草的叶子。”
她嘴上不饶人,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好奇的成分多过于敌意。
她注意到云逸尘虽然衣衫褴褛,被划破的地方渗着血丝,但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山野少年特有的淳朴和此刻显而易见的焦急,并不像宵小之徒。
而且,他脚上穿的只是普通的草鞋,早已被泥泞糊满,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
“说说看,什么麻烦,能让你不惜冒险闯剑宗的外门?”
少女停下了脚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问。
她手中那个结构复杂的金属圆球仍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云逸尘心中急速盘算。
师父警告不可透露身世,但若什么都不说,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斟酌着词语,避重就轻道:“我……我与师父住在山下,昨夜……昨夜有恶人上门,师父……师父遭了不幸,房屋也被焚毁。
我侥幸逃出,那些恶人可能还在追我……我无处可去,听说剑宗是名门正派,所以想来寻求庇护……”
他说到师父遭难时,声音哽咽,眼圈泛红,悲恸之情绝非作伪。
少女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秀眉微蹙。
“山下?恶人?”
她重复了一句,眼神锐利了几分,“什么样的恶人?你可看清他们的模样?
为何要加害你们师徒?”
“天太黑,雨又大……我只看到他们骑着马,打着……打着幽绿色的灯笼,样子没看清。”
云逸尘不敢提及那诡异的黑袍人,“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和师父只是普通山民,与世无争……”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的衣袋,那里藏着血玉。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少女的眼睛。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师父?他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师父……师父就是师父,他没有名字。”
云逸尘低下头,“我们一直住在山坳里,很少与外人接触。”
“无名高人?”少女嘴角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
那你呢?你叫什么?”
“云逸尘。”这次他回答得很干脆。
“云逸尘……”少女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想什么,随即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了某个念头。
她抬起手,对着悬在空中的机关伞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那伞状机关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缠绕在云逸尘脚踝上的透明丝线瞬间松开。
“噗通!”云逸尘猝不及防,摔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虽然摔得不轻,但总算恢复了自由。他挣扎着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泥水,感激地看向少女:“多谢姑娘!”
“别谢太早。”
少女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金属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姓唐,唐小棠。你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指了指云逸尘手臂和腿上的划伤,“我这‘细雨梨花针’上可是淬了麻药的,寻常人中了,早就该浑身麻痹动弹不得了。你倒好,还能说这么多话,只是有点疼?”
云逸尘一愣,这才感觉到伤口处除了火辣辣的疼,确实还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正在蔓延,但并不强烈。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难道是常年练那“养息诀”的缘故?还是……
他不敢细想,连忙道:“可能……可能是雨水冲刷,药效弱了吧。”
唐小棠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有深究。
她走到那几株被踩倒的剑芯草旁,蹲下身,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些粉末和一个小巧的喷壶,小心翼翼地处理起来,手法熟练无比。
“算你运气好,本姑娘今天心情不算太坏。”她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看你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又是落难来投。不过,剑宗有剑宗的规矩,我不能随便带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去。”
云逸尘的心又提了起来。
唐小棠处理完灵草,站起身,拍了拍手:“这样吧,你先跟我去外院杂役处找个地方避避雨,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
至于你能不能留下,或者见到管事的人,得等天亮后禀明执事再说。”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云逸尘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唐姑娘!大恩大德,云逸尘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别文绉绉的了。”
唐小棠摆摆手,示意他跟上,“跟我来,别乱走,外门机关多得很,下次可不一定只是吊起来这么简单了。”
她转身步履轻快的朝着月亮门走去。
云逸尘赶紧跟上,心中稍定,至少暂时有了个落脚之处。
就在两人即将穿过月亮门时,唐小棠腰间另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突然传出几声极轻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嗡”声。
她脚步一顿,脸色微变,迅速从皮囊中掏出一个只有核桃大小、造型精巧无比的木质机关鸟。
那机关鸟的眼睛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翅膀高频振动着。
唐小棠将机关鸟托在掌心,侧耳倾听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猛地回头,看向云逸尘,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压低声音道:
“你的‘麻烦’……动作可真快。”
“我的‘听风雀’发现,有几个形迹可疑、身上带着阴寒气息的家伙,已经绕过前山哨卡,正朝着外门这边摸过来了!看他们的装扮和手段……像是幽冥教的人!”
云逸尘闻言,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幽冥教!
那些打着幽绿灯笼的骑兵!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
而且还找到了剑宗外门!
唐小棠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心中已然明了。
她快速将机关鸟收回皮囊,一把拉住云逸尘的胳膊,语气急促而坚定:
“别发呆了!快走!绝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