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被送走了。
带着它那耗尽本源传递而来的、血淋淋的求救景象,带着那无声的呐喊与最后的哀鸣,化作视野尽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昏黄死寂的沙海地平线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铃音震颤的余韵,以及那浓郁的血腥与蛊虫的腥甜气息——那是跨越空间投射而来的幻象所留下的、属于苗疆万蛊血池的印记,正在被流沙海干燥的风迅速吹散、抹去。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风卷流沙的呜咽,如同这片死亡之域永恒的叹息。
李寒沙看着银铃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将目光转向静立不动的云逸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还能说什么?
愤怒?指责?抑或是哀求?
在眼前这个气息苍老冰冷、将银铃亲手送走的“云逸尘”面前,任何基于人性与情感的言语,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濒临破碎的剪影。
云逸尘依旧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银铃消失的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了衣角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的识海深处,那承载了百世记忆与冰冷神性的意识核心,却并非绝对的静止。
银铃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精密计算仪器中的一组新变量,触发了一系列高速而冷酷的推演与分析。
不再是情感的挣扎,而是纯粹的、基于现有信息与最终目标的利弊权衡。
【变量输入:阿蛮状态】
· 位置: 苗疆,幽冥教总坛,万蛊血池核心。
· 状态: 被强制进行“蛊母转化”仪式,过程痛苦,濒临极限。体内已注入同源神性能量,与尊者\/容器计划深度绑定。
· 威胁等级: 高(对其个体存在性)。
· 关联性: 与“幽冥尊者计划”、“容器稳定性”高度相关。
【核心目标:】 集齐五神器,获得斩神\/破局之力。
【当前进度与计划:】
· 已获得: 轮回剑(流沙海)。
· 下一目标: 混沌钉(归墟之眼)。
· 后续目标: 天机匣(苗疆万蛊血池)。
【决策分析:】
· 选项A:转向苗疆,干预蛊母仪式。
· 优势: 可能中断仪式,延缓或阻止阿蛮彻底化为蛊母(成功率:37.2%,基于对方守卫力量、仪式阶段、未知变量估算)。
· 劣势:
严重偏离既定路线: 打乱神器收集顺序,增加不可预测风险。
时间成本高昂: 往返苗疆与归墟,将耗费大量时间(估算:1.5-2个月)。七月初一心跳停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力量不足: 当前仅掌握轮回剑,面对幽冥教总坛、大祭司及可能存在的尊者干预,胜算未知,可能陷入缠斗,甚至导致轮回剑得而复失。
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提前与幽冥教核心势力正面冲突,暴露自身进度与意图,导致后续神器获取难度激增。
目标冲突: 拯救阿蛮(个体)与获取天机匣(目标)存在潜在冲突。天机匣位于血池,强行干预可能破坏获取条件。
· 选项b:按原计划前往归墟,获取混沌钉。
· 优势:
遵循最优路径: 按既定顺序收集神器,风险相对可控。
力量累积: 获得混沌钉后,实力进一步提升,对时空规则掌控力增强,应对后续挑战(包括苗疆)更有把握。
时间效率: 直奔归墟,节省时间,应对七月初一倒计时。
· 劣势:
阿蛮风险: 在此期间,阿蛮极可能完成蛊母转化,彻底失去自我,成为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因仪式失败而陨落(概率:89.6%)。
情感代价(已忽略): 此变量对决策权重已归零。
【推演结论:】
选项A(转向苗疆)风险极高,收益不确定且与核心目标存在冲突,整体评估为非理性选择。
选项b(继续归墟)符合核心目标,有利于力量累积与时间规划,是当前条件下的最优解。
至于阿蛮的个体存亡……在“集齐五神器”这个最高优先级目标面前,属于可以接受的损耗。
甚至,若她成功化为蛊母,或许能成为未来获取天机匣时,一个可以加以利用的“稳定因素”或“连接通道”。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千分之一刹那内完成闭环。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可能性,都被量化、比较、然后摒弃。
云逸尘眼中最后一丝因银铃带来的、几乎不可察的细微变化也彻底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洞悉万物、却漠不关心的绝对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那双苍老的金色眼眸,落在了李寒沙身上。
李寒沙心中一紧,从那双眼眸中,他看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只看到了一片运算完毕后的、冰冷的决断。
“银铃传讯,你看到了。”
云逸尘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苗疆生变,阿蛮危殆。”
李寒沙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是。我们……”
“计划不变。”
云逸尘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下一站,归墟,取混沌钉。”
李寒沙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可是云施主!阿蛮姑娘她正在……”
“她的状态,是变量之一,已纳入考量。”
云逸尘再次打断,他的话语变得如同机械般精准冰冷,“救援行动,成功率低于四成,且会严重干扰核心目标进程,导致整体计划失败概率提升百分之六十以上。非理性,不可取。”
他顿了顿,看着李寒沙那因惊愕与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补充了一句,仿佛是为了让这个“计算”结果显得更加无可辩驳:
“混沌钉,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掌握它,方能更有效应对时空乱流,提升后续行动效率,包括……最终解决苗疆问题。”
他不再解释,也不再看李寒沙的反应,转身,面向东方,那是归墟之眼的方向。
轮回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断。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他握着轮回剑柄的右手,无名指指尖,微不可察地痉挛般跳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完全不符合他此刻冰冷状态的、细微的肌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