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试验田的垄沟里就飘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其其格蹲在苗垄边,手里捏着根细树枝,正小心翼翼地把埋在土里的肥料扒开一点——她总担心肥埋得太实,苗根“啃”不动,昨夜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不亮就拉着巴特尔来了。
“你看这根须,”阿古拉背着竹篮走来,篮子里装着新采的艾草,“都往肥堆里钻呢,说明它们爱吃。”她指着从肥料里冒出来的白须根,像一群贪吃的小虫子,紧紧缠着褐色的肥块,“我娘说这叫‘跟肥走’,肥在哪,根就往哪长,准能长结实。”
其其格眼睛一亮,赶紧用树枝把肥块往根须更密的地方推了推,动作轻得像在给小羊羔挪奶桶。巴特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周先生画的图谱,正对着苗叶比划:“这图上说,叶片发黄是缺肥,发卷是缺水,咱们的苗儿叶片绿油油的,是不是啥都不缺?”
“是呢,”小石头举着水壶跑来,壶嘴上还挂着水珠,“我刚去溪边打水,顺便看了看排水沟,水流通畅得很,就算下雨也淹不着根。”他往苗根边浇了点水,水流顺着土缝渗下去,没溅起一点泥星——这是阿古拉教他的“溜边浇”,说是能让根须喝得更匀。
将军扛着锄头过来时,见四个孩子围着一株苗儿看得入神,其其格的皮袄上沾了片土豆叶,巴特尔的靴底还沾着昨晚的泥,却都浑然不觉。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听见阿古拉正给其其格讲“轮作”:“今年种土豆,明年就得种豆子,豆子能让土地变肥,后年再种土豆,就能长得更好……”
“说得对,”将军笑着插话,“就像你们草原上,这片草场放完羊,得让它歇两年再放,不然草就长不起来了。”他蹲下身,用锄头轻轻拨开一株苗的根部,土块簌簌落下,露出个拳头大的土豆,表皮泛着淡淡的粉,像块藏在棉絮里的宝石。
“长这么大了!”孩子们齐声惊呼,其其格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眼里满是惊喜——她在草原上见过挖人参的老猎人,说参娃娃见了生人会躲,此刻看着这土豆藏在土里,竟觉得比人参还神奇。
“这叫‘半露薯’,”将军用锄头把土豆周围的土松了松,“让它一半埋在土里,一半见点光,皮会更结实,不容易被虫咬。”他转头对巴特尔说,“你们草原的土松,种这个最合适,挖的时候一拔就能带起一串,比挖野菜省劲。”
巴特尔听得连连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几颗紫红色的果子,像小山楂,却更圆润:“这是草原的沙棘果,晒干了泡水喝,能解乏。”他往每个孩子手里放了一颗,最后给将军也递了一颗,“我阿妈说,客人给了好东西,得回赠更珍贵的。”
沙棘果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表皮带着细密的小刺,却不扎人。阿古拉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随即又品出点回甘,像含了颗酸梅糖。其其格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酸吧?我们都拌着蜂蜜吃。”
日头升到头顶时,阿古拉娘送饭来了,竹篮里装着刚烙的土豆饼,夹着野菜馅,还冒着热气。“其其格,尝尝这个,”她往其其格手里塞了块饼,“用新收的土豆磨的粉,加了点羊奶,跟你们草原的奶饼不一样。”
其其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馅里的野菜带着点清苦,混着土豆的绵甜,在舌尖绕出股新奇的味。她忽然对巴特尔说了句草原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足——原来汉人的吃食,也能像草原的手抓肉那样扎实暖心。
将军看着他们吃得香,忽然对陈武说:“下午让铁匠再打几套小农具,给巴特尔他们带回去。另外,把库房里的土豆种挑些饱满的,让他们带些走,记得教他们怎么催芽。”
“哎,好嘞,”陈武应着,又补充道,“其其格说想学编竹篮,说是草原上的皮筐装土豆容易磕坏,想编些软底的。”
阿古拉娘立刻接话:“我教她!我年轻时跟我娘学过,编个土豆筐不算啥。”其其格闻言,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使劲点头。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阿古拉正教其其格用艾草熏虫,青烟缭绕中,其其格的侧脸被熏得泛红,却学得格外认真。巴特尔和小石头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地上画草原和关隘,画着画着,两个图案就挨在了一起,像被风吹到了一处。
将军靠在槐树上,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手里的沙棘果格外甜。远处的关隘上传来换岗的梆子声,近处的虫鸣混着孩子们的笑,像首没谱的歌,却比任何军乐都让人安心。他知道,这些埋在土里的土豆,不仅在长,还在悄悄把不同的土地连在一起,就像此刻田埂上的脚印,有汉人的布鞋印,有草原的皮靴印,却都踩着同一片沃土,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有更踏实的日子,和更暖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