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点麦香,从关外的麦田里漫过来,拂过试验田的土豆苗。阿古拉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根细棉线,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刚绽开的土豆花授粉。花瓣是雪白色的,五片瓣儿舒展开,像只小小的蝴蝶停在叶间,黄灿灿的花蕊沾着晨露,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轻点,别把花瓣碰掉了。”蒙克家小子蹲在旁边,手里也捏着根棉线,他的第一朵花已经开得全盛,花瓣边缘微微泛着粉,像撒了层胭脂。他学着周先生教的法子,用棉线轻轻蘸取花蕊上的粉,再小心翼翼地抹到阿古拉的花蕊上,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梳翅膀。
“这样就行了?”阿古拉屏住呼吸,生怕喘口气把花粉吹跑了。
“嗯,”蒙克家小子重重点头,鼻尖沾着点泥土,“周先生说,这样两朵花的粉混在一起,结的土豆又大又面。我娘还说,这叫‘亲上加亲’,就像草原上的马,好马配好鞍,好花结好果。”
小石头背着个小竹篓跑过来,篓里装着刚摘的野薄荷,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你们在干啥呢?”他把薄荷往田埂上一放,凑过来看,见两朵白花挨得近近的,顿时明白了,“哦——你们在传粉啊!我娘说,传粉得让蜜蜂来,你们用棉线能行吗?”
“怎么不行?”蒙克家小子梗着脖子,举着棉线给他看,“周先生教的,比蜜蜂还准呢!你看,花粉都沾在上面了。”
小石头撇撇嘴,从竹篓里拿出片最大的薄荷叶,轻轻扇了扇:“我带薄荷来是给苗儿驱虫的,我娘说这叶子的味儿能吓跑蚜虫。”他把薄荷叶插在阿古拉的苗根边,“你看,又香又管用,比你的棉线强。”
“我的棉线能让土豆长大!”
“我的薄荷能让苗儿不生病!”
两人又开始拌嘴,阿古拉笑着把自己的花往蒙克家小子的花旁边推了推:“别吵了,你看它们挨得多近,像好朋友似的。”
果然,两朵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碰在一起,像在互相点头。蒙克家小子和小石头看呆了,吵架的话都忘了,只是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周先生提着喷壶走过来时,就见三个孩子围着两朵花,看得比念书还专心。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喷壶里的草木灰水晃出点涟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先生早!”孩子们齐声喊,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
周先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绽放的土豆花上:“开得不错,花瓣饱满,花蕊精神,看来你们照顾得很用心。”他拿起喷壶,往叶片背面轻轻喷水,“今天蚜虫少了,薄荷起作用了。”
小石头立刻得意起来:“我说吧!我娘的法子最管用!”
蒙克家小子不甘示弱:“我的传粉也很重要!周先生说了,这样结的土豆才好。”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自家的花瓣,忽然发现花心里多了只小蜜蜂,正趴在花蕊上嗡嗡地采蜜。“快看!蜜蜂来了!”她小声喊,生怕惊动了小家伙。
果然,那只蜜蜂毛茸茸的,后腿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在阿古拉的花上停了停,又飞到蒙克家小子的花上,翅膀扇得飞快,像个小绒毛球在花间跳。
“它在帮忙传粉呢!”蒙克家小子眼睛发亮,“比我的棉线还厉害!”
“这叫‘天作之合’。”周先生放下喷壶,指着蜜蜂说,“你们用棉线帮忙,蜜蜂也来帮忙,双管齐下,这土豆肯定结得好。”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就像咱们关隘,士兵守关,百姓种粮,商队运货,大家都出力,日子才能安稳。”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使劲点了点头。阿古拉看着蜜蜂飞走的方向,忽然说:“蜜蜂肯定是去告诉别的蜜蜂,这里有好花粉,让它们都来帮忙。”
“对!”小石头接话,“就像我去告诉楚营的小伙伴,咱们的土豆花开了,让他们也来看看。”
蒙克家小子则跑去摘了片大叶子,轻轻盖在两朵花上:“别让太阳晒蔫了,等蜜蜂再来。”
日头渐渐升高,麦田里的麦穗被晒得金灿灿的,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像在给试验田的花伴奏。蒙克家小子的娘提着个竹篮走来,里面装着刚烙的土豆饼——是用去年的陈土豆做的,她特意多放了点羊奶,闻着格外香。
“孩子们,来尝尝鲜,”她把饼往田埂上一放,见两朵花开得正好,忍不住拍手,“哎哟,这花并蒂开,是好兆头啊!我家那口子说,这样的花,底下准能结双胞胎土豆。”
“双胞胎?”阿古拉眼睛亮了,“就是两个长在一起的意思吗?”
“可不是嘛,”蒙克家小子的娘拿起块饼递给她,“我小时候在草原上见过,两个土豆紧紧挨着,跟亲姐妹似的。”
小石头啃着饼,忽然指着自家的苗儿:“我的苗儿也快开花了!你看,这花苞鼓得多厉害!”果然,叶片中间鼓着个绿疙瘩,比阿古拉的第一朵花苞还大些,看得他得意地晃脑袋。
“那等你的花开了,咱们也帮它传粉,”阿古拉笑着说,“让蜜蜂也去你那里做客。”
“好!”小石头重重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天又撒了木灰,我娘说这叫‘偷偷加料’,开花肯定比你们的大!”他学着蒙克家小子上次的语气,惹得两人都笑了。
蒙克家小子的娘看着他们,忽然对周先生说:“先生您看,这孩子们拌嘴都带着笑,以前哪敢想啊。刚入关那会儿,归义营的孩子见了楚营的就躲,现在倒好,为了朵花争半天,转头又凑在一起分饼吃。”
周先生望着田埂上打闹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萧将军信里的话:“关隘的硬气,不在城墙有多高,而在人心有多齐。让孩子们知道,大家在一块地里种庄稼,就该互相帮衬,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楚营的几个孩子跑了过来,手里捧着野菊花,是小石头去喊来的。“小石头说你们的土豆花开了,我们来看看!”为首的胖小子举着花,眼睛瞪得圆圆的。
“快来看!”阿古拉拉着他们蹲在田埂边,“这两朵花在传粉呢,能结双胞胎土豆!”
孩子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的说要帮忙摘杂草,有的说要回家拿薄荷,还有的说要学传粉,试验田顿时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蒙克家小子的娘看着这一幕,忽然抹了抹眼角:“这要是在以前,草原的孩子和关内的孩子凑在一起,准得打起来。现在倒好,围着朵土豆花,能说半天。”
周先生笑着点头,拿起喷壶给新围过来的孩子演示怎么浇水:“看到没?要顺着根边浇,别浇在花瓣上,就像给弟弟妹妹喂水,得慢慢喂,不能呛着。”
孩子们学得认真,胖小子笨手笨脚地拿起水壶,浇得太急,水溅到了蒙克家小子的花上,顿时急得脸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蒙克家小子很大方地摆摆手,“我用布擦擦就行。”他从兜里掏出块粗布,小心翼翼地给花瓣擦水,胖小子也赶紧帮忙,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试验田边已经围了十几个孩子,有的浇水,有的拔草,有的学着传粉,田埂上的笑声比麦田里的风声还响亮。阿古拉的娘和小石头的娘也来了,带来了煮好的玉米和炒南瓜子,分给孩子们吃,蒙克家小子的娘则教大家怎么辨认土豆花的雌雄蕊,说得头头是道。
周先生坐在廊下,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面上画了一片盛开的土豆花,旁边围着十几个小小的人影,手里拿着水壶、棉线、薄荷叶,笑得歪歪扭扭。他在画旁写道:“花开并蒂,童声绕田,关隘的暖,在泥土里扎根,在笑声里结果。”
远处的关隘传来收操的号角声,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有力,而试验田这边,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的说话声、风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首最热闹的歌。周先生忽然觉得,这歌里藏着关隘最结实的根——不是城墙的砖石,而是这些在田埂上慢慢靠近的心,是孩子们手里传递的棉线,是花间飞舞的蜜蜂,是那些藏在争吵和欢笑里的、越来越近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阿古拉的花和蒙克家小子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说悄悄话。小石头的花苞更鼓了,眼看就要绽开。孩子们躺在田埂上,嘴里叼着薄荷叶,说着秋天收土豆的计划,声音里的期待,像刚灌浆的麦穗,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周先生知道,等秋天来临,他们会收获饱满的土豆,更会收获比土豆更珍贵的东西——那些在田埂上悄悄滋长的信任和情谊,会像土豆的根须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扎得越来越深,支撑着关隘,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风拂过花海,土豆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满地的星星。周先生笑了笑,把这满目的暖,都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