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雁门关飘起了碎雪,像撒了把盐,落在互市的木棚上,簌簌地响。学堂里却暖得很,周先生正在给孩子们发“百日课成”的小奖状——是用染了红的糙纸做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勤学”二字,边角还画着小小的麦穗,是张嫂子连夜剪的花样。
阿古拉捏着奖状的边角,指腹蹭过“勤学”二字,墨迹还带着点潮。她的奖状上,周先生额外添了行小字:“豆荚数得清,人心辨得明”,字里行间透着股温和的赞许。小石头的奖状上画了个小算盘,蒙克家小子的则画了把小弓箭,每个孩子的奖状都不一样,却都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暖炉。
“今日放半天假,”周先生把最后一张奖状递给最腼腆的小姑娘,“回家后跟爹娘说,下午去伙房领新酿的米酒,是用你们算过账的豆子酿的,管够。”
孩子们欢呼着涌出去,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惊得檐下的雪沫子纷纷扬扬往下掉。阿古拉跑在最前面,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雪地里划出道红痕,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塞进周先生的教案本里:“先生,我娘说这个能辟邪,给您压着教案。”
周先生笑着拍拍她的头:“去吧,领了米酒,给你娘留半坛。”
萧逸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巷尽头,转身往伙房走。张嫂子正带着几个妇人往陶瓮里舀米酒,蒸汽混着酒香漫出来,在门框上凝成小水珠。“将军来得巧,”张嫂子用陶碗盛了半碗,“刚开封的,您尝尝。”
米酒呈淡淡的琥珀色,碗边浮着层细密的泡沫。萧逸抿了口,甜丝丝的,带着豆子的醇厚,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很。“比去年的绵密,”他赞道,“是加了新法子?”
“是娜仁想的主意,”张嫂子笑着说,“她让把豆子炒得半焦,再上锅蒸,说这样酿出来的酒不呛嗓子,孩子们也能抿两口。”正说着,娜仁端着盆刚蒸好的糜子糕走进来,粗布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了萧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将军尝尝?配着米酒吃,更暖。”
糜子糕蒸得喧软,上面撒着红糖,咬一口,甜香混着酒香,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都含在了嘴里。萧逸看着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碗,每个碗上都用炭笔写着名字——有归义营的士兵,有楚营的伙夫,还有学堂的孩子们,连老萨满的碗上都画了个小小的狼头。
“都记着呢?”萧逸笑着问。
“错不了,”陈武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蒙克带着弟兄们核对过三遍,谁家领多少,都记在账上。他说,这酒是用大家交的豆子酿的,得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也有份。”
伙房的门被推开,巴图鲁扛着捆柴进来,粗布褂子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披风。“将军,外面雪大,我让弟兄们把米酒分到各营去,省得大伙儿跑一趟。”他把柴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发亮,“俺家那口子说,晚上让孩子们聚到学堂,她带着娜仁嫂子教大家做奶渣糕,就着米酒,热闹热闹。”
“好主意,”萧逸点头,“让周先生也去,给孩子们讲段故事,就讲‘周公吐哺’,说的就是大伙儿凑在一起,日子才能热乎。”
午后的雪越下越大,雁门关的城楼裹在白茫茫的雪里,像头伏卧的巨兽。归义营的士兵扛着米酒桶往营房走,桶上的木盖“咚咚”响,像在打拍子;楚营的伙夫提着陶碗,挨家挨户地送,嘴里喊着“趁热喝,暖身子”;老萨满拄着拐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堆雪人,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胡须上沾着的雪沫子都带着点甜。
学堂里,周先生坐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捧着本《幼学琼林》,正给大家讲“朋友”二字。“什么是朋友?”他指着窗外,“巴图鲁帮陈武劈柴,是朋友;娜仁教张嫂子做奶糕,是朋友;你们一起念书,一起数豆子,也是朋友。就像这米酒,一颗豆子酿不出酒,凑在一起,才能酿成暖。”
阿古拉举着米酒碗,跟小石头碰了碰,碗沿“叮”地响了一声。“我娘说,等开春了,教张嫂子做草原的奶酒,”她抿了口酒,小脸红扑扑的,“到时候,咱们既有米酒,又有奶酒,更热闹。”
小石头点头,把自己碗里的糜子糕分了一半给她:“我娘说,等我学会了算术,就教娜仁嫂子做关内的糖人,插在奶糕上,更好看。”
蒙克家小子最实在,举着陶碗站起来,大声道:“我爹说,等雪化了,教楚营的弟兄们套马,让他们也尝尝在草原上跑的滋味!”
孩子们的话像撒了把种子,落在暖烘烘的学堂里,惹得周先生直笑,连胡子上的酒渍都闪着光。萧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蛮族的奶渣糕和关内的糜子糕摆在同一案板上,归义营的马头琴和楚营的笛子吹着同一支调子,孩子们的笑声裹着酒香,在雪夜里漫开,把整个雁门关都泡得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刚到雁门关时,这里的冬天只有寒风和狼嚎,士兵们守在城楼上,喝着烈酒驱寒,眼神里满是戒备。而现在,烈酒换成了甜酒,戒备换成了笑语,连雪落的声音,都像是在哼歌。
陈武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新温的米酒:“将军,蒙克说,这坛酒埋在学堂的杏树下,等明年杏子熟了再开封,说要让酒里也沾点书香气。”
萧逸接过碗,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觉得,所谓守关,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城墙,而是这些慢慢发酵的暖——是豆子酿成酒的甜,是孩子凑在一起的笑,是不同的手艺、不同的调子,慢慢融成一锅的暖。
雪落在杏树枝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在应和着屋里的笑声。萧逸知道,等明年开春,这坛埋在树下的酒,定会酿出更浓的香,就像这雁门关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暖,越来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