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雁门关的风就带了刀子似的寒,刮在脸上生疼。学堂的窗纸换了新的,糊得紧实,却还是挡不住呜呜的风声,像有谁在窗外哼着古老的调子。周先生讲课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些,孩子们的朗读声也裹着寒气,带着点颤音,却比往日更齐整——揣在怀里的暖炉烫得人踏实,字里行间都多了几分底气。
萧逸踩着晨光进学堂时,正撞见阿古拉往炉子里添炭。小姑娘踮着脚,辫子上的红头绳蹭着炭盆沿,火星子溅起来,在她鼻尖前跳了跳,她也不躲,只是用小铁钳把炭块摆得匀匀的。炉子里的火“噼啪”响,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将军早!”孩子们齐刷刷回头,书包往桌肚里塞的动静撞在一起,像撒了把豆子。萧逸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墙上新贴的功课表——除了晨读、算术,最底下添了行小字:每日辰时添炭,轮流值日。
“周先生,今日学哪篇?”萧逸走到讲台边,见案上摆着本磨了角的《农桑要术》,封皮上写着“雁门关增补版”,是周先生这几日带着孩子们攒的,里面贴着不少晒干的谷穗、豆荚,还有片风干的烟叶——那是蒙克家小子硬塞进来的,说“这个能防虫子”。
周先生抚着胡须,指着其中一页:“讲‘冬藏’。昨儿让孩子们带了家里藏的干货,正好让他们认认。”
话音刚落,孩子们就跟掏宝贝似的往桌上摆东西。小石头捧出个陶罐,里面是晒得发黑的野枣,颗颗饱满;阿古拉解开蓝布包,露出几块黄澄澄的糜子面窝头,是她娘用新收的糜子磨的;蒙克家小子最实在,扛来半袋炒得喷香的南瓜子,说是他爹猎了只肥南瓜,挖籽炒了三天才成。
萧逸拿起块窝头,掰了点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裹着淡淡的甜,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阿古拉娘的手艺越发好了,”他笑着点头,“比去年的多了层奶香。”
阿古拉脸一红,往桌底缩了缩脚。她娘昨儿确实往面里掺了点羊奶——那是用两张羊皮跟关内来的货郎换的,说给孩子补补,念书费脑子。
周先生敲了敲黑板:“都坐好。冬藏,不只是藏粮食,更是藏力气、藏心思。就像阿古拉的窝头,藏着羊奶;小石头的野枣,藏着秋天的太阳;蒙克家的瓜子,藏着南瓜的甜。咱们过日子,就得学会藏,藏得好,开春才有劲儿发芽。”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了。萧逸看着蒙克家小子把南瓜子往兜里塞了塞,大概是想留着给弟弟,忽然想起昨儿军需官报的账——库房里的冬粮盘查完了,够驻兵和百姓吃到开春,还余了些黍米,正好让伙房磨成面,给孩子们做几笼蒸饺。
正想着,陈武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点神秘:“将军,您看我带啥来了?”
布包一打开,香气就漫了满室——是用油纸包着的糖酥饼,金黄的酥皮上撒着芝麻,还冒着热气。“关内商队送的,说是新出的花样,用咱们这儿的沙枣做的馅。”陈武给周先生递了块,又往孩子们桌上摆,“刚出炉的,趁热吃,垫垫肚子。”
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却没人先动手。周先生笑着点头:“吃吧,算先生请的。吃完了,咱们接着讲‘藏粮不如藏技’。”
阿古拉拿起最小的一块,先递到周先生嘴边,见先生咬了口,才自己小口小口地啃。酥皮掉在桌上,她都捡起来塞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萧逸看着她辫子上沾的芝麻,忽然想起刚见这孩子时,她还怯生生躲在娘身后,连话都不敢说,如今却敢把饼递到先生嘴边了。
“藏技?”小石头举着半块饼,含糊地问,“是藏着本事不让人学吗?”
“傻小子,是把本事藏在手里,记在心里。”陈武拍了拍他的头,“就像你爹,会鞣皮子,那手艺藏在指头上,别人学不去;你娘会酿醋,那法子藏在坛子里,酸得真正好。这才是真本事。”
周先生点头:“陈武说得是。就说这糖酥饼,商队的师傅把沙枣去核、熬酱,再配着猪油起酥,这手艺就是‘技’。咱们学认字、学算术,也是藏技,将来不管种庄稼、做买卖,都用得上。”
蒙克家小子忽然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饼:“先生,我爹说他会修弓箭,算不算‘技’?”
“算!怎么不算?”萧逸接过话,“你爹修的弓箭,射程比别人远三成,这就是本事。你要是学会了,将来既能守关,又能教别人,这本事就藏不住了,能变成大伙儿的本事。”
小子听得眼睛发亮,把饼往兜里一塞,就往外跑:“我去叫我爹来,让他教我修弓箭!”
“回来!”周先生笑着喊住他,“先把饼吃完,学本事不急在这一时。”
孩子们哄笑起来,风声好像都被挡在了窗外,屋里只剩下嚼饼的脆响和暖炉的“噼啪”声。萧逸看着陈武给周先生续水,看着阿古拉帮同桌捡掉的饼渣,忽然觉得这学堂比中军帐还暖和——帐里的炭火再旺,也烤不暖人心底的荒。
午后,风小了些。萧逸带着孩子们去粮仓帮忙盘点。库房里堆着小山似的粮袋,有小米、高粱、还有刚收的土豆,麻袋上都贴着标签:“张家屯,秋粮,一石二斗”“李家坡,土豆,三石”。
“这就是‘藏粮’。”萧逸指着粮堆,“咱们把秋天收的粮食藏在这儿,冬天就饿不着。可要是忘了记谁家交了多少,谁家还欠着,这粮就藏乱了,来年开春,该给谁补,该找谁要,都分不清了。”
他让孩子们搬来小凳子,围着账台坐成一圈,看军需官记账。阿古拉学着用毛笔抄录数字,手腕抖得厉害,写出来的“三”像条小蛇;小石头扒着算盘,跟着军需官的口诀拨珠子,“三下五除二”喊得震天响;蒙克家小子最实在,蹲在粮袋旁,数清一袋就用粉笔画个“正”字,比账上记得还准。
“将军,您看!”小石头忽然喊,“这袋小米,账上写着一石,我称了称,多了半斗!”
军需官赶紧过来,用秤一称,果然多了。“是王大爷家交的,”他挠挠头,“老人家说,今年收成好,多的算捐的,给孩子们熬粥喝。”
萧逸心里一暖,让陈武记上:“王大爷家,捐小米半斗,记在‘义仓’名下。”他转头对孩子们说,“你们看,这也是‘藏’,把好心藏在粮食里,比藏金子还金贵。”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把“义仓”两个字记在了心里。阿古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了个粮仓,旁边画了个笑眯眯的老爷爷,手里捧着小米。
傍晚收工时,风停了,天边烧起了晚霞,把城墙染成了金红色。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家走,嘴里哼着周先生教的《冬藏谣》:“糜子黄,藏进仓,枣子红,藏进缸,字儿认进心里头,开春长出好模样……”
萧逸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阿古拉帮小石头拎着沉重的算盘,蒙克家小子把自己的糖酥饼分了一半给没吃到的孩子,连最调皮的小胖墩,都记得把散落的谷粒捡起来扔进粮袋。
陈武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糖酥饼:“凉了,不过还脆。”
萧逸咬了口,沙枣的甜混着芝麻的香,在舌尖漫开。“陈武,”他忽然说,“明年开春,在学堂旁边盖个小作坊吧,让孩子们学做糖酥饼、学鞣皮子、学修弓箭。”
陈武愣了愣,随即笑了:“成啊!我让张嫂子带着妇女们先琢磨着,保证比商队做的还香。”
暮色漫上来,粮仓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映着墙上的账本,一行行小字工工整整:“雁门关冬藏,粮九千石,技十三项,童心一片……”萧逸提笔在后面添了句“待春发”,笔尖的墨,好像都带着点甜。
夜里,学堂的灯还亮着。周先生在批改孩子们的描红本,阿古拉的“仓”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把最后一竖拉得老长,像个扎在土里的粮囤;小石头的算术本上,除了数字,还画满了算珠,每个珠子都点了黑点;蒙克家小子最绝,在作业本背面画了张弓箭,箭靶上写着“关”字。
窗外,寒星点点,风又起了,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因为他们都知道,有那么多暖炉在燃烧,那么多粮食在沉睡,那么多小手在握着笔,把日子一笔一划,藏进了心里最安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