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在驿站歇下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木门:“萧将军,陛下赐宴,请随咱家移步御花园。”
御花园的夜宴设在水榭,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皇帝端坐主位,两侧分列着几位皇子和重臣,太尉赫然在列,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爱卿来了,快入座。”皇帝招手示意,语气亲和,却让萧逸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他依言坐下,刚端起酒杯,太尉便起身笑道:“萧将军在边关劳苦,老夫敬你一杯。只是不知将军在雁门关时,是否常与那些降兵同饮?听说他们喝惯了马奶酒,怕是吃不惯这宫廷玉液吧?”
话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过来,萧逸淡淡回应:“边关将士不论出身,同饮一碗水,共守一座城,马奶酒虽烈,却能暖透筋骨;宫廷玉液虽醇,若少了同心同德,也不过是寡淡的水。”
皇帝闻言笑了笑:“萧爱卿说得好,同心同德才是根本。来,朕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皇子中的三殿下突然开口:“萧将军,听闻你在雁门关收了个天狼部落的猛将,名叫巴图?听说此人能生撕猛虎,不知比起京中侍卫如何?”
萧逸心头一紧,三殿下素来与太尉交好,这话看似好奇,实则是想挑唆他与禁军的矛盾。他起身答道:“巴图虽是降将,却忠义可嘉,在边关数次击退敌袭,其勇不在蛮力,而在护境之心。京中侍卫忠君护主,各有其责,无从比较。”
“哦?萧将军倒是护着他。”太尉阴阳怪气地接话,“只是不知这些‘忠义可嘉’的降将,会不会哪天突然反戈一击?毕竟,狼改不了吃肉啊。”
“太尉大人此言差矣。”萧逸直视着他,“若朝廷待之以诚,示之以信,何愁人心不归?当年太祖皇帝收降的旧部,后来不都成了开国功臣?难道太尉大人觉得,太祖的胸襟,不如您吗?”
这话堵得太尉脸色铁青,皇帝适时开口打圆场:“好了,今日是家宴,不谈这些。萧爱卿,朕听闻你箭术卓绝,不如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水榭外的柳树梢上系着一盏红灯笼,皇帝指了指:“就射那灯笼的流苏吧。”
萧逸心中了然,这是考较,也是试探。他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弓,月光下,弓弦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去——却在离灯笼寸许处擦过,只断了半根柳条。
“哎呀,萧将军这箭法,似乎不如传闻啊。”太尉立刻嘲讽道。
萧逸放下弓,躬身道:“臣久在边关,惯用强弓硬弩,这宫廷软弓一时难以适应。况且,臣不愿因一时技痒,惊扰了御花园的清净。”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是,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好。时辰不早了,萧爱卿早些歇息吧。”
离了御花园,夜风带着凉意,萧逸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这宫墙之内,每一句话都是陷阱,每一个动作都被审视,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回到驿站,刚推开房门,就见桌案上多了一张字条,墨迹未干:“明日早朝,恐有变数,太尉党羽已备好弹劾奏折,勿信旁人,只依本心。”
字迹苍劲,像是秦老将军的手笔。萧逸捏紧字条,心中一暖又一沉。看来,明天的早朝,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吹熄烛火,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宫墙内交错的暗影。他忽然无比想念雁门关的星空,那里的星星又亮又密,不像这里,连月光都带着算计。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为了雁门关的弟兄,为了秦老将军的嘱托,更为了心里那点“守护”的执念,就算前路遍布荆棘,他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天快亮时,萧逸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雁门关的号角声,还有巴图他们喊着“将军”的粗犷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