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厅堂里,血腥味、金疮药的刺鼻气味、汗臭和泥土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油灯的光晕不安地跳动着,照亮了一张张沾满血污、写满疲惫与愤怒的脸。
伤亡统计出来了,结果让人心头滴血。前出的十名斥候,一个都没能回来,连尸首都抢不回。断后的骑兵,七人战死,五人重伤,还能站着的几乎个个带伤。周闯带来的五十名精锐,转眼就没了近一半。他自己左臂也被划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军医正咬着牙给他缝合,周闯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却硬是没吭一声。
赵煜站在旁边,看着军医忙碌,看着那些铁打的汉子忍着钻心的疼,听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的吸气声,心里像堵了块浸透水的巨石,又沉又闷。这些边军汉子,不该死在这儿,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周佥事……”赵煜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
“殿下,别说了。”周闯吐掉嘴里的血沫子,脸色因失血发白,眼神却依旧狠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兄弟们是为护着殿下死的,值!就他妈恨没多砍死几个那帮不敢露脸的杂种!” 他这话,既是对赵煜交代,也是给周围活着的弟兄们打气。
老韩帮着军医捆扎伤口,自己胳膊上也添了道血痕,好在不深。若卿安顿好依旧昏迷的王青,也过来搭手,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在北境玄武营没少经历这等场面。
那驿丞是个干瘦老头,这会儿吓得腿肚子转筋,脸白得像纸,指挥手下驿卒烧水递东西都哆哆嗦嗦,看赵煜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敬畏和后怕。这驿馆地处要道,兵荒马乱见得不少,可像今天这样,摆明车马冲着皇室成员来的、手段还如此狠辣专业的袭杀,他头回碰上。
“摸清底细了吗?哪路人马?”赵煜沉声问,目光扫过周闯和刚包扎完、正擦拭战刀的一名骑兵队正。
那队正朝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道:“殿下,那帮孙子手脚麻利得很,死了的都补了刀,没留活口。用的家伙也杂,有军里流出去的制式弩,也有江湖上常见的刀剑,看不出明显路数。可……他们配合忒默契,下手黑,绝不是一般乌合之众。”
周闯接过话,声音压得低,带着血气:“关键是那个戴面具的。武功邪门,身法快得不像活人,而且……他好像能号令那些伏击的。” 他回想起面具人出现和退走时,那些伏击者明显的令行禁止,“这伙人,不简单。怕是……哪家精心调教出的死士,或者,就是殿下您提过的那个‘神秘组织’。”
赵煜沉默。面具人再次现身,还能调动这等规模的伏击力量,说明对方不仅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杀心更是坚决。是老三赵焰留下的死士?还是老九那边贼心不死,勾结了外援?或者是那个对“源”念念不忘的“飞鸟”组织,想硬抢星盘钥匙?
无论哪一边,都意味他回京这条路,已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此地不能待了。”赵煜断然道,“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不会再来。我们必须尽快走。”
周闯皱眉:“殿下,弟兄们伤得不轻,需要喘口气。王校尉那身子骨,也经不起连夜颠簸。这驿馆虽说不是铜墙铁壁,好歹有墙围着,总比在野地里扎营强点。末将已派人向此地驻防的‘磐石卫’求援了,要是能调来一队人马接应,后面路能好走些。”
赵煜看了看周围或坐或卧、伤痕累累的众人,又想到马车里气若游丝的王青,知道周闯说的是实情。强行赶路,敌人没来,自己可能先垮了。“也好。加强戒备,轮班休息。明天一早,不管援军到不到,都必须出发。”
“是!”周闯领命,立刻拖着伤臂去安排守夜和布防。
驿馆里的气氛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伤员被挪到相对安全的屋里,还能动弹的分成两班,死死盯着驿馆的围墙和出入口。火把插在四周,照得墙外一片通明,弓箭手趴在墙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盯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赵煜回到分给他的那小房间,老韩抱着刀守在门外。他毫无睡意,和衣靠在榻上,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刚才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面具人那冰碴子似的眼神,像根毒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叮!每日抽奖已就绪!】)
提示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游戏分类轮盘转动中…… 类别:策略】)
(【具体游戏轮盘转动中…… 游戏:《隐形守护者】)
(【道具轮盘转动中…… 获得:危机直觉(被动强化)】)
(【效果说明:微弱提升对恶意和危险的潜意识感知能力,在遭遇埋伏、偷袭或信任目标出现背叛意图时,有一定几率提前产生警觉。被动生效,效果微弱但持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丝丝的感觉,像水波一样拂过赵煜的灵台,然后悄然隐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隐约觉得,自个儿对周遭的感知,似乎敏锐了那么一丝丝,尤其是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意,多了一种模糊的感应。
这能力……来得倒是时候。赵煜深吸一口气,虽说效果描述是“微弱”,可在这步步杀机的境地里,多一分警觉,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驿馆外的动静。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野狗若有若无的吠叫,守夜士兵压低的交谈和规律的脚步声……一切听着都正常,可在这正常的底下,总让人觉得藏着噬人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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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黑风高,天地间墨黑一片。
驿馆东南角的墙根阴影里,几道几乎溶进黑暗的身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避开了火把照亮的主要地方,专挑光线最暗、守卫视线容易漏过的死角。
其中一个掏出个带钩爪的小飞索,眼看就要往墙头抛。
就在这节骨眼上,房里正闭眼假寐的赵煜,心口猛地一悸!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危机感,像针一样扎进他脑海!
不对劲!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低喝出声:“老韩!外面有动静!”
守在门外的老韩一个激灵,想也没想,扯开嗓子就吼:“敌袭!东南角!”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跟炸雷似的!
几乎同时,墙外那准备抛索的黑影动作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精准地叫破行藏!
“什么人!”
“放箭!”
墙头上的守军被惊动,虽然一时没看清人,但凭着对同伴的信赖,朝着东南角大概方向就是一蓬箭雨泼过去!
“嗤嗤嗤!”
箭矢扎进泥土、钉在木墙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墙外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急促的窸窣声,那几道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迅速隐入黑暗,没敢硬闯。
周闯提着刀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药味:“殿下!怎么回事?”
“东南角,有人摸上来了,人不多,被惊退了。”赵煜隔着门说道,他能感觉到那针扎似的危机感正在快速消失。危机直觉生效了!
周闯脸色铁青,立刻加派了人手盯死东南角,还把警戒范围往外推了推。“操!阴魂不散!真他妈是盯死我们了!”
这次夜袭规模不大,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摸营,可带来的心理压力却巨大。这说明敌人没放弃,还在变着法子找机会。
后半夜,再没别的动静。但驿馆里的人都清楚,这暂时的安静,不过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间歇。
天快亮时,派去求援的斥候带回了消息:磐石卫指挥使以“防务紧要,无权擅自调兵越境”为由,拒绝了派兵接应的请求,只答应会加强辖境内官道的巡防。
“狗日的!”周闯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什么狗屁防务紧要!分明是怕惹一身骚,或者……干脆就是他娘的得了上头某些人的暗示!”
赵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冯冀的提醒还在耳边。他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各方势力态度暧昧,肯像周闯这样豁出命护着他的人,没几个。
“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赵煜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求不来援兵,那就靠我们自己,杀回京城!”
朝阳初升,驱散了夜的寒气,却驱不散笼罩在驿馆上空的沉重阴霾。车队再次启程,带着伤员和兄弟的遗体,踏上了更加凶险、也更加不可测的归途。
周闯清点着剩下还能打的人,不到三十个。他看向赵煜,沉声道:“殿下,前路难行,末将必竭尽所能!”
赵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