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泼墨。三人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全凭老韩那点快要耗光的经验和赵煜在绝境里逼出来的方向感。若卿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被两人轮流背着、架着,她的重量压得赵煜左臂伤口崩裂,血混着冷汗,把破烂的衣袖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神经。右手的异物感反倒被这更剧烈的疼痛盖过去一些,只剩下沉甸甸的麻木。
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有灯火的地方。饿了嚼几口苦涩的树根树皮,渴了舔叶片上的露水,或者喝几口浑浊的山涧水。老韩肋下的伤估计又裂了,呼吸带着明显的杂音,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停下来,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幸运的是,追兵似乎真的撤了,或者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第三天夜里,他们跌跌撞撞地摸到一处山坳。借着惨淡的月光,看到前方隐约有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规模不大,但看着不像普通民宅。
“像是个…废弃的驿站?”老韩眯着眼,不太确定。
靠近了看,果然是处荒废的官驿。院墙塌了大半,主屋的屋顶也漏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响声,透着股死气。
“进去看看,总比在外面强。”赵煜哑着嗓子道。他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驿站里空无一人,只有老鼠在梁上窸窣跑动。他们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偏房,把若卿安顿在角落一堆勉强能挡风的干草上。老韩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几乎立刻就发出了沉闷的鼾声,他太累了。
赵煜却睡不着。他检查了一下若卿的情况,额头烫得吓人,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明显是感染加重了。他撕下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了夜里收集的雨水,给她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
(必须弄到药…不然她撑不过去…)
可这荒山野岭,去哪里弄药?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破败的驿站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原本应该是驿丞办公的正堂,里面桌椅歪倒,文书散落一地,覆满了厚厚的灰尘。
目光扫过靠墙的一个歪斜的书架时,他脚步顿住了。
书架底层,有一个不起眼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木匣子,像是后来放进去的,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用左手费力地将木匣拖了出来。匣子没有上锁,打开一看,里面并非公文,而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旧书,还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他拿起那卷油布,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绳,展开,里面是一叠质地奇特的纸张,上面用墨笔绘制着复杂的图形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借着月光,他勉强辨认。图形的主体,赫然是一个放大的、极其精细的漩涡图案!与他右手令牌和金属圆盘上的图案核心一致,但周围添加了无数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迹或精密齿轮啮合般的辅助线和结构分解图!
旁边的文字更是让他心头狂震:
“…星盘枢机,非金非木,乃前朝巧匠以天外陨铁辅以秘法淬炼,内蕴九窍,外合星轨,非‘钥’不可驱动…”
“…‘钥’者,持令之人体质需与陨铁共鸣,血气为引,心神为导,方可激其枢机,引动‘蚀’之力…”
“…然‘蚀’力凶险,极易反噬,轻则心智迷失,重则血肉消融,化为‘容器’之养料…”
“…操控法门,在于平衡,需以‘定星盘’辅佐,调节其力,循序渐进…”
星盘枢机?钥?定星盘?蚀之力?容器养料?
这些词句如同惊雷,在他疲惫混乱的脑海里炸开!
这卷东西,像是一份…操作手册?或者…研究记录?
它明确指出了星盘令牌(星盘枢机)是一种人造的、极其精密的机关造物,需要特定的“钥匙”(持令者)以自身血气心神引导才能激发所谓“蚀”的力量!而那种力量极其危险,会反噬使用者,甚至将人变成“容器”的养料——这完美解释了镜湖别院血池中那些人的惨状!
而“定星盘”,显然指的就是他手里的金属圆盘,是用来控制和调节那危险力量的!
不是鬼神之力,是某种失传的、可怕的古代机关术!
赵煜的心脏砰砰狂跳,他快速翻看着后面的内容。图纸越来越复杂,标注的文字也愈发艰深晦涩,涉及大量他看不懂的术语和原理。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这东西是个双刃剑,用好了或许真有莫测之能,用不好就是玩火自焚,而且使用者(钥匙)本身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最后几页,似乎是在警告:
“…星盘之力,源于‘天外’,非此世之物,强行驭使,必遭天谴…”
“…太祖得此物,封存于皇陵,立誓后世子孙不得妄动…”
“…然人心不足,旧档记载,曾有三皇子私启秘库,窃取残卷与碎片,欲复现其力,终引火烧身,踪迹成谜…”
看到这里,赵煜瞳孔骤缩!
三皇子!他那个卷款携玺叛逃江南的三哥!他竟然也打过这星盘的主意?而且似乎还弄出过乱子?
难道他逃到江南,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和玉玺,还和这天机阁、和这星盘之力有关?!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
天机阁、前朝秘宝、星盘之力、三皇子、蚀之仪式、活人容器…
这背后的阴谋,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久远!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卷价值连城(或者说致命)的图纸收好,贴身藏起。这或许是解开他右手麻烦,乃至对抗天机阁的关键!
回到偏房,老韩还在沉睡,若卿的呼吸却更加微弱了。赵煜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不能再拖了。
他推醒老韩。
“老韩,醒醒!”
老韩一个激灵醒来,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殿下?有情况?”
“若卿不行了,必须弄到药。”赵煜语气急促,“你守着她,我出去找找。这附近既然有废弃驿站,说不定以前就有药铺或者郎中。”
“不行!太危险了!”老韩立刻反对,“您这身子…”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煜打断他,眼神决绝,“按图纸上说的,我这右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但她再不用药就真没了!你留下,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等老韩再反对,抓起真空刃,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驿站,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老韩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紧紧守在了若卿身边。
赵煜沿着荒草淹没的小路,向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一个、似乎有几点零星灯火的方向摸去。夜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右臂的伤口和左手的疲惫让他步履蹒跚。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图纸上的内容。
(星盘枢机…定星盘…以血气心神引导…)
他尝试着,一边走,一边将意念集中在那块冰冷的金属圆盘上,同时感受着右手令牌传来的异物感。按照图纸上那晦涩的描述,想象着某种…“连接”与“平衡”。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右手的麻木和左手的冰冷。
但当他因为疲惫和伤痛,精神出现一丝恍惚,某种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刻意控制的意念时——
他左手中的金属圆盘,那些复杂的纹路上,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金属被微弱电流通过的酥麻感!
同时,他右手的令牌也传来一下比以往更清晰的、类似细小机括啮合的“咔哒”声!
虽然转瞬即逝,但这一次,他无比确定不是错觉!
这玩意儿…真的能互动!图纸上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加快脚步,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药物并返回。
远处,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似乎是个很小的村落。希望,就在前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出现在了废弃驿站的外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