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那盆眨眼间枯成灰的 “金边瑞香”,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魂里。楚曦的话落定后,殿内没有半分议论,只有能攥出水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先前还拍着胸脯喊得震天响的康老王叔一群人,此刻活像被扼住喉管的雄鸡 —— 脸色从铁青褪成死白,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连半声争辩都挤不出来。他们盯着楚曦那双银边绕着的眼,那眼里没有半分人气,再看她眉心那道黑沉沉的竖痕,像能吸进人的目光,又想起方才那毁了瑞香的 “规则” 之力 ——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懂、能挡的!先前琢磨的 “镇压”“勘验”,此刻想起来简直是笑话:她若真动了念头,或许一个眼神,他们这些 “国之柱石”,就得跟那盆花一样,悄无声儿地化成灰!
楚琰坐在龙椅上,底下人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全落进眼里。可他心里没半分轻松,反倒像揣了块冰,凉得透骨。曦儿是用最狠的法子解了逼宫的围,却也把自己跟朝堂的路彻底堵死了。从今往后,大永的臣子再不会把她当需要护着或处置的郡主,只会当她是个走在人间的 “活规则”—— 得敬着、怕着,甚至得像供神仙似的供着,可再也没人敢把她当 “自己人” 了。
他缓了缓神,故意把声音压得稳当,打破这死静:“既然诸位爱卿没别的话,郡主这本事,确实能为国家出力。先前的争议,就到这儿了。退朝。”
没有庆功的话,没有给楚曦的半句嘉奖,只有一股子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的疲惫。
百官像得了大赦,脚步踉跄着往外退,眼睛都不敢往楚曦那边瞟,生怕慢一步,就被那 “终结之力” 盯上。眨眼间,殿里就剩楚琰、楚曦和沈逸三个人,连空气都还绷着劲儿。
回郡王府的路,还是沈逸赶车,楚曦独自坐在车厢里。可跟来时不一样,车厢里的沉默像浸了冰水,连车外的风声都透着沉郁。
沈逸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 方才楚曦在殿里那副冷硬的模样,说 “枯枝败叶” 时那没半点温度的语气,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他知道那是没办法的自保,可也清楚看见:她身上那点属于 “楚曦” 的温软人气,又淡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烟。她好像…… 越来越习惯用这种 “高人一等” 的力量看着旁人,忘了怎么像普通人那样上心。
车厢里,楚曦闭着眼,却没在调息,而是在 “过电影” 似的复盘殿里的一切:谁的脸色变了几次,威慑能管多久,康老王叔他们接下来会不会玩阴的…… 想得又快又准,像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差事。
只有偶尔想到沈逸那沉默的背影 —— 脊梁绷得直直的,像扛着千斤担子 —— 她银边的眼才会轻轻颤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 “糊涂”,像没解开的谜。可这丝糊涂快得很,转眼就被满脑子的 “规则”“效率” 盖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跟沈逸之间的距离在拉远,像两条往不同方向走的路。可她心里算得明白:这是力量差带来的必然结果,是 “变厉害” 过程中难免丢的东西,不算什么。
马车悄无声儿地进了郡王府,府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把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寂静彻底隔开。
回到熟悉的静室,楚曦没急着歇,又沉下心琢磨起体内的力量。紫宸殿那场 “演示”,虽说主要是为了镇住人,却让她对 “终结” 规则多了层新领悟 —— 要只盯着一个目标动手,不碰着别的,得把这规则摸得更透才行。
她抛开杂念,意识像羽毛般飘进体内那片墨沉沉的深渊里。这一次,她没再躲那些冰冷的规则知识,反倒主动凑过去看、去拆 —— 原来随着力量变强、越来越认这规则,那些以前看不懂的 “道道”,现在都清楚了,像蒙着的雾散了。
她 “看见” 能量一点点衰败的路子,摸透了物质结构在终结规则面前的脆弱点 —— 就像瓷器上藏着的细纹,一触就碎;甚至隐隐碰着了 “因果”“必然” 的边儿,像摸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虽不知道全貌,却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懂的越多,力量就越听话。她指尖绕着的暗金流光,颜色沉了些,也温顺了些,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她还试着把一丝终结之力压得极细极小,捏成个几乎看不见的 “小种子”—— 这里面裹着能毁了东西的劲儿,把它藏进一块普通的玉石里。
这 “种子” 能在特定时候炸开,让小范围的东西彻底 “终结”,比明着动手更阴、更吓人。
可每多懂一点、力量强一分,她对情绪的感觉就越钝。想起沈逸时,以前那种暖乎乎的心动,现在淡得像隔了层纱,更像在翻一本记着 “重要人” 的册子,只知道 “该重视”,却没了心口发紧的热乎劲儿。
她清楚沈逸重要 —— 是算出来的重要,是因为血契连着的重要,不是从心里疼出来的重要。
这种变化让她觉得踏实 —— 力量在手,不怕出事;可心底也悄悄漫开一丝空落落的慌,像少了块什么,抓不住也说不清。
楚曦在紫宸殿的威慑,效果立竿见影。康老王叔一群人果然不敢明着闹了,可暗地里的动作没停,反倒藏得更深、更阴毒。
他们不敢再跟楚曦的力量硬碰,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们眼里的 “软处”—— 沈逸,还有楚琰对楚曦那点没断干净的 “兄妹情”。
弹劾沈逸的密折像带毒的蛛网,悄悄在朝堂暗处铺开:说他 “仗着郡主宠信耍威风”,说他 “跟妖异不清不楚”(虽没明说楚曦,可谁都懂),说他 “把持宫门不放手”—— 想先把楚曦身边的人拉下来。同时,各种吓人的流言也在小圈子里传:说楚曦的力量快控制不住了,早晚要反过来害皇帝、毁京城 —— 想慢慢搅乱人心,让楚琰对楚曦起疑心。
这些小动作,楚琰和沈逸哪能不知道。
楚琰的压力没减,反倒更累了 —— 既要压着这些暗流,又要平衡各方,连眉头都没松过。他找沈逸的次数越来越多,看沈逸的眼神也变了:不只是信,还带着查探,想知道沈逸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站在楚曦这边,更想知道…… 楚曦到底还能不能 “管得住”。
沈逸的日子更难:外面有政敌盯着找茬,皇帝又在疑心他;心里还揪着楚曦的变化,越看越慌。他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会儿被心力熬着,好得更慢了,左肩膀那空荡荡的疼,时不时就钻出来磨他的神经。
他站在楚曦的静室外,听着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气息 —— 越来越稳,也越来越不像人。他清楚,楚曦正在往一条没人陪的路上走,越走越远,而他…… 好像快拉不住她了。
一股从没有过的无力感裹着心慌,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哪怕希望像针尖那么小,哪怕要赌上很多,也得试试。
他忽然想起沈家里老辈传下来的一段话 —— 关于一个禁术阵法的零碎记载,说那阵法能稳住人的神魂,挡住外面的邪祟。说不定…… 说不定能帮到曦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犹豫了:那阵法缺了大半,谁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万一出点错,后果根本不敢想。
就在他心里像有两个声音扯拽、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静室的门 “吱呀” 一声,没声没响地开了。
楚曦站在门口,银边的眼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早把他心里的纠结看透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皱紧的眉头上,又扫过他下意识按住左肩的手,声音没半点起伏:
“沈逸。”
“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气息乱得很,像是在急着做什么难决定的事。”
“是因为外面那些人找你麻烦,还是因为…… 我?”
她把话说得这么直,沈逸反倒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曦往前挪了一步,周身那股冷丝丝的气息轻轻扫过他,她盯着他的眼,还是那副像在分析事情的语气:
“按现在的情况算,外面康老王叔一伙暂时不敢闹,可以后再跳出来的可能有七成。宫里那位的疑心,还能压得住。”
“这么算下来,你这么慌,八成是在担心我现在的样子,觉得我往坏里变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像在琢磨难题似的光:
“我有点想不通。”
“在我看来,力量变强、看得更透,本就是往好的方向走 —— 效率更高,风险也能算得更准。”
“可在你心里,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不好的变化’,还会慌成这样?”
“你能不能…… 用我能懂的法子,跟我说说?”
她的话像一把凉丝丝的刀,正好戳在沈逸最疼、也最无力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曦儿,可眼里只剩冷冰冰的 “分析”,连 “担心” 都要靠 “算” 出来。一股又疼又气又慌的劲儿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该怎么跟一个快忘了 “心疼”“舍不得” 的人,说清楚什么是 “爱”,什么是 “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