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已经看过了。”沈屿说,“你发给他的报告,我猜他在飞机上就看完了。”
“我知道他看过了!”沈砚舟的声音有些急躁,“我是问,他会怎么评价?是觉得我干得不错,还是觉得我……太冲动,太胡来?他到底满不满意?他要是不满意怎么办?沈子轩那个家伙肯定没少在他面前给我上眼药。”
他像连珠炮一样吐出一连串的问题。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从柏林回来后就一直压在他心口
他做那一切的时候,凭的是一股血气之勇,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最在乎的还是那个人的看法。他渴望得到认可,就像幼狮渴望得到狮王的点头。
沈屿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别急。答案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先走出来的是苏瑶。一头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却肌肤赛雪,乌发如墨。沈澈跟在她身后,他只是单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那深邃的眼眸里,依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自成一个旁人无法插入的气场。
“大哥,瑶瑶!”沈砚舟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紧张被一个大大的笑容所取代。
苏瑶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绽开灿烂的笑容。
“二哥,三哥。”
沈屿走上前,给了妹妹一个轻轻的拥抱。
“瑶瑶,玩得开心吗?”
沈砚舟也立马冲了过去,他挤开沈屿,像只大型犬一样绕着妹妹转了一圈。
“很开心。”苏瑶笑着说,然后转头看向沈砚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三哥,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
沈砚舟的耳朵不由红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澈,发现大哥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让他心里更加没底了。
“咳……那个,刚从公司过来,没来得及换。”他含糊地解释,“瑶瑶,你是不是又漂亮了?这身衣服真好看!还有这手表,哇,限量款吧?大哥也太偏心了,出去玩就给你买礼物,都不知道给我这个辛辛苦苦在公司打工的弟弟带点什么。”
他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沈澈身上瞟。
沈澈没说话,只是对着沈屿点了点头,然后便牵着苏瑶朝车子走去。
四个人上了车,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沈屿负责开车,苏瑶坐在副驾驶,跟他说着一些旅途中的趣闻。后排的沈砚舟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他能感觉到身旁沈澈投来的视线,那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他如坐针毡。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
沈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哥……你,你都收到了吧?就是……德国分公司那边发过来的邮件,还有我给你写的……报告。”
沈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闻言他发出一声淡淡的鼻音。
“嗯。”
只有一个字。
沈砚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个“嗯”字,比任何批评都让他难受。
这代表着大哥对他这次的表现,根本不屑于评价。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孤注一掷,在他看来,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胡闹。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前排的苏瑶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停止了和沈屿的交谈,通过后视镜,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人。
沈砚舟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光亮的皮鞋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了他的拳头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宽大而温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沈澈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和冰冷,反而像融化了的冰川,倒映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景色,也倒映着他错愕的脸。
“砚舟,做得不错。”
沈澈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了沈砚舟的心上。
沈砚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沈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大哥你……你说什么?”
沈澈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说,‘量子跃迁’那份合同,你签得很漂亮。”
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沈砚舟听。
“你的方案我看过。很大胆,甚至可以说很疯狂。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去,用一个近乎无赖的条款去逼弗兰克博士做选择。董事会那帮老头子,没一个人敢这么玩。”
他的视线转向沈砚舟,那个从他下飞机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小狗等待主人表扬的眼神看着他的弟弟。
“但你敢。而且你赌赢了。”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十分温和。
沈砚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混合着感动的热流直冲眼眶,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拼命地眨着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我……我只是觉得,那是当时唯一的机会了。我不想……不想让‘星尘计划’就这么停了。”
“我知道。”沈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赞许,“所以我帮你扫清了最后的障碍。但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砚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进得快。”
沈砚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从他记事起,大哥就是一座他需要仰望的高山。他拼命地追赶,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可无论他做得多好,得到的大多是“还不够”或者“可以更好”。像今天这样直接而明确的肯定,这是第一次。
这句肯定比任何物质的奖励都让沈砚舟感到振奋。他感觉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压力、疲惫、焦虑和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挺直了背脊,像一个得到了最高勋章的士兵。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沈澈看着前方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极为寻常的,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一样的口吻,说出了一句足以在整个创世纪集团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等你大学毕业,就不用再回项目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