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秋日,天空像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高远而透彻的蓝。金色的阳光穿过中央公园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经过几日在家中温馨而规律的生活,苏瑶紧绷的神经已全然放松。她开始像一株被移植到肥沃土壤中的幼苗,贪婪地吸收着来自这个家的阳光与水分。
今天,苏婉宁没有安排任何购物或参观美术馆的行程。早餐时,她握着女儿的手,用一种带着追忆的、温柔的口吻说:“瑶瑶,今天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是我和你大哥都生活过很久的地方。”
她口中的地方,是哥伦比亚大学。
这所世界顶尖的学府,不仅是苏婉宁的母校,更是沈澈完成本硕连读、留下无数传奇的地方。对于苏婉宁而言,那里承载了她的青春,也见证了她引以为傲的养子的成长。带苏瑶去那里,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一种郑重的、充满爱意的介绍——将女儿正式引入她和她最看重的儿子共同拥有的精神世界。
车子平稳地驶入晨边高地。当苏瑶踏上这片土地,一种庄重、沉静的学术气息便将她包围。开阔的草坪,古罗马风格的建筑,以及随处可见的、坐在台阶或草地上捧书阅读的学生,构成了一幅充满知识力量的画卷。
“这里就是college walk,”苏婉宁的声音里带着怀念的轻快,“你大哥以前特别固执,总喜欢坐在那棵最老的橡树下看书,他说那里的阳光角度最好。”她指着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我和你爸爸来看他,十次有八次都能在那儿找到他。”
苏瑶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仿佛能看到一个年轻的、不苟言笑的身影,正安静地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那个在华国雷厉风行、被商界称为“冰山”的男人,也曾是这里的一个普通学生。这个认知,让沈澈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加立体而鲜活。
她们的最终目的地,是那座镌刻着柏拉图和莎士比亚名字的巴特勒图书馆。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旧书、油墨和时光的独特香气。高耸的穹顶,绵延不尽的书架,以及在柔和灯光下伏案苦读的无数身影,共同构成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苏婉宁熟稔地带着苏瑶,走向金融与经济学的书架区。
“你大哥当年几乎把这里所有的经典着作都读遍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他的导师说,从未见过像他那样,能把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天才。”
苏瑶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划过一本本厚重的精装书。她能想象,沈澈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他冷峻的眼眸在这些文字间逡巡,构建着他庞大的商业帝国蓝图。这里,是他锋芒初露的起点。
就在这时,苏婉宁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看向不远处一张独立的阅读桌,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苏瑶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被一个女孩牢牢吸引。
那女孩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素净的笔簪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她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复杂的K线图,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什么。她的坐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和强大的自信,周身的一切喧嚣与她无关,眼中只有目标。
“是林薇薇。”苏婉宁轻声说,带着苏瑶走了过去。
女孩察觉到有人走近,从屏幕上抬起头。当她看清是苏婉宁时,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姿态优雅得体,声音清冽如泉水:“苏阿姨,您来了。”
“带我女儿来学校看看,”苏婉宁的笑容亲切而自然,她将苏瑶拉到身前,为两人做介绍,“瑶瑶,这位是林薇薇姐姐。你林伯伯的女儿,也是你大哥最得意的学妹。”
“薇薇,这是我女儿,苏瑶。”
林薇薇的目光,随之落在了苏瑶身上。那是一道几乎是纯粹评估的视线。她迅速扫描过苏瑶的容貌与气质,最终,在那张清纯美丽却毫无攻击性的脸上稍作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那份审视便化为了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名媛的礼貌。
“你好。”她朝苏瑶微微颔首,声音干净清透,却带着天生的距离感。
“你好。”苏瑶轻声回应,下意识地觉得,对方的目光虽然平静,却比任何带着敌意的注视都更有分量。
“你爸爸前几天还和你沈伯伯通电话,说你又提前修完了两门博士级的课程,真是了不起。”苏婉宁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苏阿姨过奖了,”林薇薇的回答谦逊得体,目光转向苏婉宁,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毕竟,澈哥的脚步,我总要跟紧才行。”
提到“澈哥”两个字时,她清冷的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不是单纯的敬仰,而是一种将对方视为唯一目的、毕生追逐的执着。
苏婉宁欣慰地笑了笑,只当是小辈对优秀前辈的崇拜。她正想再说什么,林薇薇却看了一眼腕表,歉意地说道:“苏阿姨,抱歉,我约了导师讨论提前毕业的论文方案,先失陪了。”
“这么快就要毕业了?也好,早点回来。”
“嗯,”林薇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有些事,总要早做准备。”
她再次对苏婉宁和苏瑶点了点头,便迅速而无声地收拾好东西。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挺直如松,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在自己规划好的路线上,精准而坚定。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苏婉宁才感叹道:“这孩子,是你林伯伯的骄傲。很多人都说,放眼整个上流社会,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孩,才真正配得上你大哥。”
这句话,像一声钟鸣,在苏瑶安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巨浪。她望着林薇薇消失的方向,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如果说,她是被亲人们用爱意和财富,小心翼翼地守护在温暖城堡里的公主;那么林薇薇,就是那个拥有着顶尖家世、顶尖学历和顶尖容貌,一心一意要为自己赢得“沈太太”这个头衔的女王。
她那些耀眼的履历,不是为了事业,而是她的嫁妆;她拼命追赶的脚步,不是为了超越,而是为了并肩。
她不是想成为另一个沈澈。她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拥有成为沈夫人的资格。
苏瑶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那个她全心依赖的、无所不能的大哥,在他的世界里,是被这样强大、美丽的女人,视为终极目标的。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苏瑶的心里,莫名的让她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