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国际会议中心的灯光在傍晚格外耀眼。
一辆黑色的GLS AmG平稳地停在大堂门口。车门打开,萧景洵先下了车,他今天穿着最传统的黑色定制西装,但人高腿长,长得又极英俊,这身常见的打扮在他身上格外突出。
他伸手扶着车内的岑青下车。岑青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借力站到了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
最终她还是穿着那条黑色修身连衣裙,简洁干练,脸上妆容清淡,只佩戴了小巧的珍珠耳钉和项链,脚上是一双罗缎细高跟鞋。整个人素净、低调,乍一看,确实还像是萧景洵身边那位得力干练的助理。她的眼神低垂着,没什么神采,很安静。
萧景洵似乎体谅她穿高跟鞋走路不方便,步伐比往常放得很慢很多。方阳跟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几项紧急工作的处理进度。萧景洵偶尔点个头,或者简洁地指示一两句。
电梯平稳上升至宴会厅所在的楼层。门一开,外面柔和的光线和更清晰的人声传来。他们刚走出电梯,就听到一声热情的招呼:“景洵!这么巧,刚到?”
岑青抬眼,是南江市发改委王主任,他身后跟着两位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士,岑青认出其中一位是省环保公司的副总,另一位是市交投的总经理。
王主任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熟络的笑容,目光掠过岑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立刻转回萧景洵身上。他身后的两位老总也走上前,客气地打招呼:“萧总晚上好。”
王主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内情的意思:“市长已经到了,刚才在签到处就被唐董给拦住了,聊得正热乎呢。”言语间带着熟稔,“他今天可推了个重要安排,特意为td这个论坛赶过来的,相当重视啊。”
正说着,签到处那边似乎有点小骚动。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有些凌乱、面色憔悴的李瑞远正试图穿过人群靠近正和副市长交谈的唐家明,但被两名身着便装但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客气而坚决地拦下劝离。李氏破产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尽。
不远处两人在议论:“那份对赌协议,我后来侧面了解了一下条款,极其苛刻,几乎没给李家留后路。操作上快、准、狠。”
另一人补充:“关键是有理有据。环保是高压线,td的法务团队介入速度惊人,直接锁死了核心资产。现在李家想翻盘,难如登天。业内都说,这场教科书式的风控执行,给所有想玩对赌的都上了一课。”
王主任官方地发表意见:“李氏那个事情……也给我们本地企业都敲了个警钟,现在环保底线绝不能踩。”
萧景洵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李瑞远被带离的方向,语气没有波澜:“李氏是自食其果。有些底线,碰了就没退路。”
这时,礼仪小姐微笑着递来签字笔,旁边巨大精致的论坛背景板已经签了不少名字。王主任和两位老总这才注意到还没签名,连忙中断话题:“瞧我们,光顾着说话了。来来,签个名。”几人拿过笔,走到背景板前签下名字。
当萧景洵和岑青真正踏入主宴会厅“南江厅”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会场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非常明显地降低了一截。无数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集中投射过来,焦点自然是萧景洵和他身边那个近期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女人。
岑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温度。
部分衣着奢华、珠光宝气的女宾,或轻摇酒杯,或用手掩着下半张脸,彼此交头接耳,目光带着鄙夷、不屑、看好戏的情绪几乎溢出来。岑青甚至听到一两句压抑不住的、带着本地口音的碎语飘过来:“……真敢带出来……”、“……我认识她,以前还以为老实人……现在看,娇滴滴还真像狐狸精……”、“……什么呀,一身黑,寒酸得掉价,真跟个助理似的……”
男人们神色各异。有的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在说“萧家老三够狂”;有的只是短暂地、略带好奇地在岑青脸上身上扫过,随即就移开了视线,甚至不敢与萧景洵的眼神过多接触。
那些穿着职业套装、正在谈论正事的职业女性们,反应则直接得多。许多人只是侧过头瞥了一眼,眼神冷静得像是在扫描信息,然后立刻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谈话或文件上。其中有人认识岑青,看到她的装扮也略感意外,心里嘀咕:“穿得还是助理样子……倒不像是攀附的菟丝花。”但这念头一闪即过,事业才是她们的主战场。
萧景洵对这种聚焦显然早已习惯,神情自若。他带着岑青往里走,不断有人迎上来寒暄握手。有企业老总,有银行高层,有合作方。每个人在向萧景洵表达敬意或试探后,目光或多或少会短暂落在岑青身上,又飞快移开。
岑青只是安静地待在萧景洵身侧半步的位置,每一次短暂的停留,对她都是额外的煎熬。
就在这时,一个与周围精致氛围略格格不入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唐家明顶着一头不羁的微长头发,脸上留着胡茬,但身上是笔挺的西装。他大笑着一把抱住萧景洵:“hey,兄弟,今天太帅了,来这么晚走秀给大家看吗?”
傅小文就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格纹西装裙,束着一条黑色腰带,勾勒出干练的线条。大波浪卷发,复古大红唇,美艳依旧,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她与萧景洵寒暄后大方调笑了唐家明几句,随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岑青身上,带着审视,漂亮的眉毛挑起来,玩味地看了眼萧景洵。想起初次遇见这朵小白花的时候,萧景洵一边冷淡称她只是“员工”,一边把自己的西装甩在她身上。
唐家明这才转向岑青: “这位就是……” 他拖着长音,探究的目光在岑青脸上扫视,“……你的那位‘特别助理’小姐?” 他的语气充满惊讶和兴趣,显然“岑青”这个人和大家所说的“小三”的身份组合,与他认知中萧景洵多年的“痴情”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他伸出手,很随意地说:“Jamie tang。景洵的老朋友,你也可以叫我家明。”
岑青礼貌性地微笑,并与他握手。谁知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岑青只觉得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硬物狠狠硌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轻哼出声。她下意识低头,手上已经起了印子,被硌的地方隐隐泛红。视线看向对方的手,发现原来他小指上戴着一枚金色尾戒。
萧景洵瞥一眼唐家明,“家明,热情过头了。”
唐家明摊手耸肩: “Gerald你也太小气了!岑小姐,sorry啊,我这人手劲是大了点。” 他毫无诚意地道歉,眼神还在岑青和萧景洵之间来回,探究欲不减。
傅小文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提醒道:“景洵,市长在那边,一起去打个招呼。”
人群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岑青感觉胸口发闷,她想躲,却被萧景洵握住手腕,只好乖乖跟随其后。
几人交流期间,她忍不住抬眼,在会场里搜寻刘超的身影——他说过会来的,可她还没看到。
好不容易熬到会前自由交流结束,主题演讲正式开始。众人按引导落座。副市长等重要人物和萧景洵、唐家明、傅小文等人坐于主桌。岑青终于松了口气,暂时脱离聚光灯,在萧景洵身边做个安静的摆设,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大屏幕先播放td资本的宣传短片,接着主持人开场。
趁着领导致辞开始前,岑青一直在寻找刘超,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隔壁一桌靠走道的位置。只见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起身快步离开了座位。
旁边的萧景洵正与副市长交谈,岑青起身,尽量自然地离开座位。
一出宴会厅大门,她就加快了脚步,在拐角处看到了刘超。他站在一盆高大的绿植旁,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像是在开电话会议。
岑青的心沉了下去,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她便继续往洗手间走。
走进隔间,刚关上门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和女人兴奋的声音。
“……你们看到没?萧总真把那个女的带来了!”
“呵,一身黑,连套像样的珠宝都没有,寒酸死了!萧总对她也不怎么样嘛……”
“沈家那位……唉,想想都替她难过……”
“你们啊,眼光太短浅,什么珠宝首饰的,都不重要,台面下的到手的资产才是真的。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萧总把她带出来,宣示主权、公开告诉大家这是我的人,完全不管沈家面子。你们想想,能做到这份儿上,这男人肯定早被那个岑青吃得死死的!萧总名下资产不知道送了多少,珠宝?人看不上!”
“对对对,你看大家都对她点头哈腰的,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比真夫人还像夫人。”
“那不对,资产都送了,能没有珠宝?都风风光光出来耀武扬威了,还这么素,这不矛盾嘛!”
外面的议论声尖锐,像针一样扎进岑青的耳朵里。她手脚冰凉,不敢出去,怕撞个正着,只能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静静地等。
那些轻蔑的笑声和高跟鞋哒哒的远去,岑青又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慢慢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个激灵。她深呼吸,努力压下焦躁的情绪。
整理了下衣妆,岑青重新走出洗手间。
会场里已到傅小文的主题演讲,她那独特的口音正通过音响清晰地传来。
岑青回到座位上坐下,目光投向舞台中央。
台上的傅小文光芒四射,那身精致的灰色格纹西装裙,将她的美与力量感完美融合。她侃侃而谈,讲述着td资本的投资理念和对未来的展望,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台下坐着的老总和官员们频频点头。
岑青看着这样的傅小文,再看看会场里其他像傅小文一样穿着职业、神情专注地与身边人讨论业务的女性精英,她们是这场资本盛宴中真正的主角之一。岑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同样利落、却被人嘲笑“寒酸”的黑色连衣裙,心里竟涌起一丝微弱的庆幸。还好选了这件。这身衣服至少让她看起来,不像那些人眼中只能依附男人的“金丝雀”,保留了最后一点点体面,即使这体面早已千疮百孔。
她的目光重新垂下,安静地听着傅小文的演讲,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傅小文的演讲进入核心环节,巨大的屏幕上正在展示td资本进军亚太以来最耀眼的投资成果。除了一些绿色、科技类项目,有两个熟悉的项目名称让岑青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屏幕。
“……工业自动化核心控制系统的国产化项目中,面对国外巨头的市场垄断,我们为这家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创新企业提供了坚定支持,助力其突破核心技术壁垒。如今,它已成为国内高端智能制造的‘神经中枢’。另一项成功押注,是在下一代固态电池核心材料的布局上。在当时市场普遍质疑其商业化进程、担忧技术风险时,td看到了其颠覆性能源存储的未来潜力。我们从实验室阶段就介入,支持核心材料技术的攻关和关键工艺设备落地。如今,它已成为全球固态电池量产化浪潮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台下响起一片赞许的掌声。副市长侧身对邻座的唐家明笑道:“唐董的眼光真是独到。这两个项目,当时觉得风险太大、太激进的人可不少,现在再看,简直是神预言啊!”
这番话声音不算小,周围几桌都听到了,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市长那句“神预言”的赞叹,在岑青心底激起了比旁人更深的涟漪。
两年前她还在兢兢业业地做着弘杉科技的总经理助理,但内心对集团核心的投融资领域有所向往,因此对弘杉投资的业务格外关注。一次她有幸旁听了内部分析会,萧景洵就曾用这样笃定的语气,深入分析过这两个产业方向的前景和机会。
他讲得那样透彻,眼神里有种锐利的亮光,明确指示团队马上去做深度尽调。当时的氛围都被他带动得热烈起来,她只是坐在角落里旁听,心跳却跟着加快,看着他指点江山的侧影,仿佛能看到一个庞大的、充满希望的蓝图在他手中缓缓展开。那时,她多希望弘杉投资能在他带领下杀入这片蓝海。
可是后来,弘杉投资由萧沛接管。这两个被萧景洵看好的项目,被萧沛以“投入巨大、周期长、风险不可控”为由全盘否定,转而将资源和精力投向了一批短平快、当时看起来收益不错的项目。
如今,这两块被萧沛丢弃的石头,却在td资本手中被擦拭、打磨,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
他那时的判断多么精准,眼光多么超前,甚至比现在人人趋之若鹜、被捧上天的td资本还要更早地看到了机会。
岑青侧头看向萧景洵,他的侧脸在宴会厅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冷峻。他此刻神情平静,仿佛与那个曾经的宏愿毫无关系。岑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不是为了错过金钱财富,而是为那些被白白埋没的才华、为那份本该实现的商业抱负感到不平。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专注而温柔。
就在这时,萧景洵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柔情。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动作几乎和心念同步,非常自然地抬起了手,轻轻落在她的脸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她微凉的皮肤,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情人间的絮语:“怎么了?”
他靠得这样近,她有些乱,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没什么……” 声音又轻又软,却换上了一副带着点防备的样子。
他收回了抚在她脸颊的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将视线转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