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七的暗线散布的虚假消息,在贺鲁王庭内部掀起了难以遏制的恐慌与猜忌浪潮。
“泥熟匐已暗中接受大唐册封”的消息,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悄然流出,迅速传遍了王庭大小毡帐。
这则流言,比之前所有关于咥力特勤败退、泥熟匐观望的消息都更具杀伤力。
它直接指向了“背叛”,指向了贺鲁最恐惧、最无法容忍的可能。
王帐之内,气氛已不再是压抑,而是近乎凝固的杀机。
贺鲁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双眼赤红,喘着粗气,扫视着帐内每一个将领和贵族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暴戾。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连续数日的失眠与愤怒,让他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扭曲。
“大汗!”
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万夫长试图进言,
“如今军心动荡,唐军主力日益逼近,我们是否暂避锋芒,向西或向北转移,与泥熟匐特勤……汇合,再图后计?”
“汇合?!”
贺鲁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尖厉,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
“你是想让本汗去自投罗网吗?!还是说,你收了泥熟匐什么好处,想诓骗本汗去送死?!”
老万夫长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汗!末将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忠心?”
贺鲁冷笑,猛地抽出腰间金刀,指向帐外,
“你们的忠心,就是在本汗最需要的时候,畏敌如虎,就是听着那些谣言,动摇军心!”
他狂暴地挥舞着金刀:
“李默小儿,欺人太甚!泥熟匐,咥力特勤,两个背信弃义的懦夫!还有你们……你们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却落向了王帐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那里,静静地坐着三个身着赭红色僧袍、头戴尖顶兜帽的身影。
他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帐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贺鲁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三个身影,眼神中交织着愤怒、依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良久,贺鲁猛地将金刀收回鞘中,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令!集结所有能战的儿郎!本汗要亲率大军,在金微山下,与李默决一死战!”
“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这草原上真正的雄鹰!要让那些叛徒和懦夫知道,背叛本汗的下场!”
“此战,有进无退!要么,用唐人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要么,就让金微山,成为我突厥勇士最后的荣耀坟场!”
他不再考虑退路,也不再信任任何外援。
他要凭借手中尚存的、最核心的本部精锐,与李默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决定命运的对决。
要么胜,重拾威望,震慑内外。
要么死,马革裹尸,不负汗名。
这道充满悲壮与疯狂的命令,迅速传遍王庭。
在高压和恐惧的驱使下,贺鲁本部尚存的数万骑兵,被强行集结起来。
他们驱赶着牛羊,携带着妻小和全部家当,离开了居住多年的河谷王庭,涌向了位于东方的金微山脉。
数日后,李默率领的唐军主力,抵达了金微山东麓。
前方斥候回报:
“报!将军,贺鲁主力约四万骑,已于金微山前列阵,背靠山麓,其辎重妇孺皆置于山脚!”
“报!敌军阵型已初步展开,以骑兵为主,中军最为厚实,应是贺鲁本部精锐!”
李默闻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贺鲁,果然被逼出来了。
放弃了经营多年的王庭险谷,选择了在野外决战。
这正中他的下怀。
“传令,依托前方缓坡,列阵!”
庞大的唐军开始运转。
步兵方阵在前,巨大的橹盾层层叠叠,构成坚不可摧的移动城墙。
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探出,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弓弩手居于阵中,箭囊饱满,神色冷肃。
骑兵则分列两翼,人披甲,马具装,静静地矗立着。
中军位置,经过优化的重型床弩和仅存的几架配重投石机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弩矢和沉重的石弹,对准了远方的突厥军阵。
李默在已归建程处默、王朗等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举起了“千里眼”。
视野中,数万突厥骑兵铺满了金微山前的草原,黑压压的一片。
狼头大纛在风中狂舞,无数皮帽下的面孔,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剽悍,也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战马的嘶鸣声、武器的碰撞声、以及那低沉的的战前喧嚣,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一股原始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杀伐之气,在两军之间弥漫、碰撞。
李默的目光,仔细地扫过突厥军阵的每一个细节。
中军,无疑是贺鲁的王旗所在,兵力最为雄厚,阵型也最为严整。
两翼则相对松散一些,由不同的部落旗帜引领。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
当他的“千里眼”扫过贺鲁中军核心,那狼头大纛下方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那里,簇拥着贺鲁王旗的,并非全是传统的突厥皮甲骑兵。
有一支约莫五百人左右的骑兵,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所处的位置极其核心,紧贴着贺鲁的王旗卫队。
他们身上的铠甲,并非突厥常见的皮甲或简陋的铁片札甲,而是一种由无数细密铁环紧密编织而成的、覆盖全身的锁子甲!
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那密不透风的铁环甲折射出一种冷冽而沉郁的幽光,与他们座下同样披着特殊护甲的高大战马融为一体,仿佛一群钢铁怪物。
他们的头盔样式也截然不同,带有护鼻和护颊,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手中的武器,也并非弯刀,而是更长、更沉重的长矛和一种造型奇特的阔刃战斧。
这股重骑兵,沉默地矗立在喧嚣的突厥军阵中,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是……什么?”
程处默也注意到了这支特殊的部队,瞪大了眼睛,
“穿得跟铁刺猬似的!”
王朗眼神锐利,沉声道:
“将军,看其甲胄样式和武器,绝非突厥本土能有。莫非……就是那些西域僧侣带来的?”
李默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
锁子甲重骑兵!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以轻骑兵为主的草原部落中出现,简直是降维打击!
虽然只有五百人,但在关键时候投入战场,足以成为撕开阵线、决定胜负的致命一拳。
贺鲁的底牌,终于亮出来了一部分。
那些西域僧侣,不仅带来了守城技术和猛火油,竟然还帮助贺鲁打造了一支小规模的重装骑兵!
这背后的支持者,所图非小!
“传令下去,”
李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告知全军将士,敌军中有一支重甲骑兵,约五百人,位于贺鲁中军核心。接战时,弓弩集中射击其马匹!步兵结密集枪阵,死守不退!两翼骑兵,做好应对其冲击的准备!”
“告诉弟兄们,这是贺鲁最后的力量,砸碎他们,西突厥便将成为历史!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唐军阵营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士气如虹!
与此同时,对面的突厥军阵中,贺鲁骑在一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上,望着远方那森严如铁的唐军大阵,看着那如林的枪戟和闪烁的寒光,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支沉默的、被铁甲覆盖的重骑兵,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三个不知何时也骑上了马、依旧笼罩在僧袍下的身影,又增添了一些必胜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突厥的儿郎们!长生天见证我们的勇气!为了部落,为了草场,为了不被唐人奴役——”
“杀——!”
数万突厥骑兵,跟随着他们的汗王,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开始缓缓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唐军的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大地在铁蹄下颤抖,烟尘冲天而起!
李默冷静地注视着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敌军潮水,缓缓抬起了右手。
整个唐军阵线,瞬间进入了最后的死寂,只有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咯吱声,以及枪戟与盾牌碰撞的轻响。
史诗般的决战,在这一刻,轰然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