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泉”部落被唐军以雷霆之势荡平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西突厥东部草原。
恐慌,如同瘟疫在大小部落间蔓延。
曾经富庶的“野马泉”,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头人的首级被悬于唐军营门之外,这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战书都更具威慑力。
许多靠近唐军兵锋的小部落,开始举族迁徙,向着王庭方向,或是更北方咥力特勤、泥熟匐的势力范围仓皇逃去,试图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程处默、王朗又率领两支快速突击营,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又接连扫荡了几个反应迟缓、或是心存侥幸的中小部落,同样战果斐然。
一时间,唐军兵锋所向,无可阻挡。
捷报频传,磐石营内士气高涨,许多将领,包括程处默在内,都认为西突厥外强中干,不堪一击,主张大军迅速西进,直捣黄龙。
“将军,按照目前的势头,咱们可以一鼓作气打到贺鲁老儿的王庭门口”
韩小七紧握着拳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李默却并未被接连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站在沙盘前,眉头微蹙。
胜利来得太容易了。
除了最初的“野马泉”部落,后续遭遇的抵抗都微弱得有些反常。
敌人仿佛主动放弃了外围的广阔区域。
这不符合草原民族一贯的作战风格。他们习惯于利用广阔的纵深,以游骑袭扰,断敌粮道,疲敝敌军,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让出赖以生存的草场和水源。
事出反常必有妖。
“传令,程处默、王朗的突击营停止前进,就地构筑警戒营地,派出所有斥候,向西、北两个方向,做最大范围侦查。”
李默沉声下令,
“重点是……水源,和部落迁徙的痕迹。”
“是!”
传令兵立即领命传达。
命令下达后,李默看向赵小七。
“小七,我们之前截获的那封信,显示贺鲁与咥力特勤矛盾已深。但如今我军压境,他们父子是否会暂时搁置争议,一致对外?我要知道王庭最新的动向,以及……贺鲁身边,最近是否出现了什么特殊的‘客人’?”
赵小七心领神会:
“明白,我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探查王庭核心消息。”
等待是焦灼的。
数日后,坏消息开始接连传回。
首先是斥候的回报。
“将军,向西百里,未见大型部落踪迹,只有少量废弃营地和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帐篷。”
“北方同样,昔日水草丰美的几个河谷,如今空无一人,部分水源地被填埋或污染。”
“发现几处被焚毁的草料堆,看痕迹是不久前人为纵火。”
紧接着,程处默和王朗派回的传令兵也带来了类似的消息,并且补充了更糟糕的情况:
“将军,我军先锋已感受到补给压力。周边难以获得新鲜牛羊补充,携带的干粮消耗很快。最麻烦的是……水源!许多地图上标注的泉水、小溪,要么干涸,要么浑浊不堪,无法直接饮用!”
“部分将士因饮用不洁之水,已出现腹泻症状!”
坚壁清野!
李默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四个字。
贺鲁竟然使用了这种对游牧民族自身伤害也极大的战术!
他放弃了广袤的东部草原,将部落、人口、牲畜向内收缩,同时破坏沿途的水源和草场,目的就是拉长唐军的补给线,恶化唐军的生存环境,企图将唐军拖垮、饿垮、渴死在茫茫草原、戈壁之中!
这一招,极其狠辣,也极其有效!
它精准地击中了远征军最大的软肋——后勤。
一时间,营中之前高涨的求战情绪为之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忧虑。
李默面色凝重低头自语:“贺鲁这是在断臂求生。牺牲东部草场,换取战略纵深和时间。看来,我们这位老对手,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变得聪明和果决了。”
李默再次让赵小七抓紧时间获取更多的情报。
随着赵小七的情报网开始发力,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细节浮出水面。
“将军,王庭内部消息确认,提出并力主执行这套‘焦土策略’的,并非贺鲁本人,也不是他手下那些只知道冲锋陷阵的部落酋长。”
赵小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而是一个……大约一个月前,才出现在贺鲁身边的谋士。”
“谋士?”
李默眼神一凛,
“什么来历?”
“非常神秘。”
赵小七摇头,
“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贺鲁对其极为信任,几乎言听计从。我们的人只打听到,他并非突厥人,也非汉人,据说来自更西边,高鼻深目,操一种古怪的语言。王庭内部称其为‘乌默尔先生’。”
乌默尔先生?
来自更西边?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想起之前截获的信件中,贺鲁指责咥力特勤时,曾提到“勿信外人挑拨”,当时并未深究。
如今看来,这“外人”,恐怕不仅仅指唐军,也可能指这个突然出现的“乌默尔”!
一个神秘的西方谋士,在关键时刻,为困境中的贺鲁献上了如此歹毒而又有效的策略。
这绝非巧合!
西突厥的执行力也异常坚决。能够如此快速、彻底地执行坚壁清野,说明贺鲁的王权在面临外部生死存亡威胁时,得到了空前的强化,或者说,是那个“乌默尔先生”的手段足够高明,能够压服内部不同的声音。
“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陷入内乱的西突厥。”
李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帮贺鲁整合力量,给我们制造麻烦。”
李默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西域开始沉思。
首战的顺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命令全军,停止前进,转入防御态势。”
李默做出了决断,
“优先解决水源问题,派出所有工兵和熟悉地质的向导,寻找并净化水源。同时,飞马传书安西,请求苏婉儿不惜一切代价,加大后勤补给力度!”
“另外,”
他看向赵小七,目光锐利如鹰,
“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个‘乌默尔’的底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从何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是!”
赵小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