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小吃店灯光昏黄油腻,却暖得让人想一头扎进去。破旧的折叠桌挤满了半大孩子,热气腾腾的汤面、堆尖的炒饭,碗碟碰撞声、吸溜吞咽声混成一片。
林北端起碗,稀里呼噜把最后一口面汤灌下去,胃里有了点暖和气儿,才抹了把嘴,朝正收拾碗筷的老板开口:“叔,以后我们这十来个人,每天两顿,就在你这定点吃了。”
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脸上刻着风霜,闻言只点点头:“行,一人一顿算便宜点,十块管饱。”
“不用便宜,”
林北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放桌上,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按正常价算。该多少是多少,我们吃得安心,您也省心。”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那几张票子,又看看林北那张过分平静却带着点执拗的脸,最终没再推辞,默默把钱收了。
旁边闷头扒饭的罗细毛抬起油汪汪的脸,小声嘀咕:“北哥,能省干嘛不省……”
林北没看他,目光扫过桌上摞起来的空碗:“省,该省在看不见的地方。明面上的便宜,占多了烫手。”
吃罢饭,一群人涌出小店。秋夜的冷风立刻卷走了身上的暖意,激得人一哆嗦。马路对面,城市中心的方向,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像是另一个世界。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从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钻进温暖的小车,绝尘而去。光晕勾勒出他们厚实漂亮的羊绒外套轮廓,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女的穿得真厚实……”罗细毛吸溜着鼻子,裹紧自己单薄的短袖t恤,声音里满是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是啊,看着就暖和……”旁边几个小弟也附和着,缩着脖子,眼神黏在对岸那片繁华上。
林北站在最前面,冷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喧嚣:“羡慕没用,兄弟们。”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张张冻得发青、却依旧年轻的脸。那张清瘦的脸上,没什么激昂的表情,平静得像深潭水,可眼神里的光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看好了,”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璀璨的灯火,“那地方,现在是人家的。但总有一天,它会是我们说了算的地方。”
夜风更冷了,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像小刀子。但林北那平静眼神里透出的力量,却像一团无声的火,猛地烫进了这群半大孩子的心口窝里。
陆坤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罗细毛忘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连新来的高天野和一直低着头的赵雪,也忍不住抬眼看向林北。那眼神里,有种让人不得不信的东西。
“能吗,北哥?”一个小弟声音发颤,带着渴望,也带着巨大的怀疑。
林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斩钉截铁:“能。”
回到垃圾堆旁的“领地”,那点刚被面汤和林北的话烘出来的热气,瞬间就被现实砸了个稀巴烂。
“这他妈怎么住?”
张大勇先炸了,指着赵雪,又看看高天野,“就她一个女的,还得给她单独整一间?咱们十几个大老爷们挤剩下那点地方?”
“就是!本来就挤!”陈水生跟着抱怨,其他几个老成员脸上也写满了不情愿。
赵雪脸白了白,下意识往高天野身后缩了缩。高天野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林北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吵什么?”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林北走到那两间还算完整的破屋前,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黑沉沉的四周,心里有了盘算。“就这两间能挡点风。赵雪,你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年纪最小、看着也最弱的,“小六、小七,你们仨住左边那间。”
他接着安排:“右边那间,东西少放点,挤一挤,晚上最多睡四个人,其他人——”他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剩下的人,“陆坤、罗细毛、水生、大勇、志刚、东子、天野,还有我,今晚都别想睡踏实了。放哨,守夜,精神点!”
“啊?都不睡?”有人哀嚎。
“睡个屁!”林北语气冷硬,“罗强那孙子,今晚九成九会摸过来!不想被人堵在被窝里砍死,就把眼睛瞪圆了!”
“罗强?”
罗细毛一个激灵,声音都变了调,“北哥,你咋知道?那孙子中午刚被你扎了眼,这会儿不定在哪儿嚎呢!”
林北没立刻回答,只是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破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几根磨得发亮的钢管、几把旧菜刀,还有几根结实的木棍滚了出来。
“别问那么多,信我就照做。”
他把钢管挨个分给陆坤、罗细毛、张大勇这几个能打的“把家伙都抄上!细毛,你带小六、小七,守前面那个废冰箱堆,眼睛尖点!陆坤,你带水生、小五,去右边那堆废轮胎后面猫着!东子,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那条小水沟边上盯着!”
林北自己则走到两间破屋中间的空地上,找了块半截砖坐下,把一根冰冷的钢管横放在膝头。
时间一点点被冻硬的夜风拉长。挂在天边那弯惨白的月亮,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气味混着深秋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里。墙根下,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罗细毛猫在废冰箱堆后面,腿都蹲麻了,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朝着林北的方向压着嗓子抱怨:“北哥,这都后半夜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啊?那孙子眼睛都差点瞎了,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