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
人声如沸水,几乎将大殿淹没,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同的表情,惊惧,惶恐,愤怒,不甘,要么瞪眼失语,要么高声反对,像是即将被抽了脊梁的兽,面目狰狞地举起无用的爪子,试图获得什么。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陛下!自古未有女子临朝称制,牝鸡司晨必致国乱,此乃颠覆纲常之举!”
“臣附议!家法森严国法威严,岂容女子染指朝政?这是要陷陛下于不忠不孝之地啊!”
“女子心智浅薄,安能驾驭百官?”
“先帝若泉下有知,必痛心疾首!”
此起彼伏的声浪中,几个年迈的老臣竟当场瘫倒,被侍卫架着仍在哭喊“国将不国”。
怎么这么吵,江许直接坐在了龙椅上,撑着脸,看着底下的喧闹,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剧。
只不过,这场戏剧的主角,是她。
身边宫女恭敬双手呈上托盘,盘中放满了黑玉与白玉的棋子,做工很精致,触手生温,江许拿了一颗放在手里把玩,目光落在了叫得最凶的那个人身上。
“疯了!简直疯了!妇人窃国,必遭天谴!”那人几乎要冲上白玉阶,却被禁卫军拦住,怒目圆睁,高高抬手指着江许,“国……呃啊啊啊啊!”
他的话没能说完,白玉棋子重重砸入他的腹部,他呲目欲裂,哀嚎着倒地,尖锐的嚎叫声惊得众人住了嘴,恐惧地看着他身下慢慢溢出的鲜血。
“不可以骂……朕”。江许道,又拿了几颗棋子放在手里,随手指了指一个人,“你。”
那人睁大眼睛,紧握着拳头,“一介无知夫人,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我等皆为啊啊啊啊啊啊!”
棋子带着他的朝服,没入他的皮肉之中,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声,倏然倒地,抽搐几下,没了生息。
满室寂静。
就连第一个被棋子打中的人,也捂住了嘴,压抑着自己的痛呼和喘息。
“不小心下重手打死了,”江许有些苦恼地皱了眉,“他是当什么官的?”
魏策收回目光,正要回答,却有人找他一步,拱手回:“回禀陛下,此人为正二品参政知事。”
是闻晋。他的脸色已经没了最初的错愕,如今平静又淡然,迅速接受了江许前几天才说完她要当皇帝,今天就坐上了皇位的事实。
“参政知事,”江许问身边的那个侍女,“做什么的?”
“……”侍女抬头,露出明心的脸庞,“参政知事可称为我朝副丞相,协助丞相,辅助决策,分管事务,处理全国行政事务。”
她凑近几分,又压低了声音,“还有,分割丞相权力。”
“哦。”江许点头,“那你来顶替他当吧。”
明心一怔,底下窃窃私语声又起,片刻后又停息,大多人认出了明心的身份,貌似义愤填膺地瞪着两人,仿佛这些能把她们看死,却保持着沉默,不敢出声。
当然,也有敢于出声的,抬高了声响打破殿中安静,愤怒失望地指责着什么,四个字四个字的往外冒。
江许不合时宜的出了神,打了个哈欠,捏住了一颗棋子作势要扔。
那人声音一顿,一副不怕死的样子,骂得更大声了。
反正江许其实没听懂多少,左右看了看,有些犹豫,目光落在那个臣子身上,问他:“你想被脱光衣服挂城门,还是亲眼看家人死掉。”
“……”
殿中又一次陷入寂静。
江许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她昨天晚上连夜学的,磨得手指都红了才学会——清脆的响声后,一队禁卫军押着数人进入太极殿。
他们的父母,儿女,妻妾,几乎跪满了地。
“这是其中一部分,是谁的人,出来认领,”江许道,随手拔了侍卫的长剑,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踏在白玉阶梯上,声响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是谁的人?”
长剑架在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女人头发有些凌乱,恐惧地抬头看她,唇瓣颤颤,“我、我是大理寺少卿的……嫡长女。”
“谁是大理寺少卿?”
没有人回应。
剑刃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江许问她:“谁是你爹?”
女人红着眼眶,指向人群中一个壮年男人,“他……”
“我没有你这个不孝女!”大理寺少卿蓦然厉声呵斥,“你同这妖人一起祸乱朝政,我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江许歪头看他,“你不怕我杀了她?”
男人冷笑一声,“妖妇,你想用她要威胁我臣服于你,白日做梦,我大魏朝决不容忍牝鸡司晨,她若是能因反抗你而死,也算她死得其所!”
江许随意地拿着剑,剑刃抬起女人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你爹不要你了。”
女人颤抖着,泪水落下,她蓦然往前扑去,攥住了江许的衣摆,“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阿莹定为陛下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江许便点头,把长剑丢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你把你爹杀了,我就不杀你。”
女人瞳孔骤缩,缓缓低头,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出的细嫩柔软的手掌,握住了尚带着余温的剑柄。
“孽障!你敢!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太吵了。”江许偏头,“把他舌头割了。”
“是!”侍卫领命,按住大理寺卿,匕首一进一出,血肉落地。
女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手握着剑,靠近了自己的父亲。
“唔……嗬……”父亲狼狈趴在地上,满脸鲜血,眼里却依旧带着愤恨和威胁。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旧不后悔自己方才的选择,女人闭了闭眼,又流下泪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父亲,他是家主,他是男人。
被包容,被纵容的男人。
他不觉得被他眼中与工具无异的女人真的能够称帝,真的能够杀死他。
可他确实死了。
被他常年轻视、当做联姻工具养大的女人杀死了。
瞪着眼,死不瞑目,死前还觉得自己不该死。
剑刃没入父亲的脖颈,女人松了手,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尖细的哭喘。
明心没什么波动地看着她,上前把她扶了起来,低声吩咐宫女把她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