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青和张贵华并肩走向李主任的办公室。
还没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你们校方到底在搞锤子啊!”
紧接着是拍桌子的声音,“安全!安全!我他妈都强调多少遍了——安全第一!”
“可你们呢?整天就知道催工期、赶进度,现在出了事来找我帮忙,我有锤子办法!”
“一旦抢救不回来,你们全都给我准备进监狱吧!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全是凝重。那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把门板烧穿。
敲了敲门,屋里人应了一声,他们才推门而入。
只见李主任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身上套外套。
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走,大学那边出事了,脚手架塌了,一起去看看。”
三人上了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车内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三分钟后,大学工地入口处,警戒线已经拉起。
三人戴上安全帽,踏入这片尘土飞扬的混乱之地。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一栋七层高的教学楼,山墙一侧的外脚手架整片倾倒下来。
扭曲的钢管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油漆桶滚得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涂料泼洒成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七个工人,满脸满身都是血,有的额头裂开,有的手臂扭曲变形。
但好在还能看到他们胸口微弱的起伏。
急救车尚未抵达,没人敢轻易挪动伤者,只能远远围站着,窃窃私语。
二十多个工人正在紧急加固剩下的三面架子,其他人则站在远处观望,神情惶然。
李主任大步上前,赵经理立刻迎上来汇报:
“说是里面的拉杆被内装单位的人拆了,整个山墙面原本该有十几根拉杆固定,现在只剩两根。”
“外装单位的工人上去施工时,又堆了太多材料,荷载超标,直接导致失稳垮塌。”
李主任咬紧牙关,眼底泛红:“甲方呢?监理呢?项目总监人呢?”
赵经理苦笑,指了指工地深处:
“全都不在。甲方项目总、总监、总包项目经理,听说一早结伴去钓鱼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随即吼道:
“马上打电话给安监站、质监站!”
“通知校方、总包、监理、分包,所有单位负责人,半小时内必须赶到现场!一个都不能少!”
怒吼声在工地上空回荡,震得远处几个工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时,张青悄然退后几步,开启天眼在学校里查看。
他先是扫过李主任与赵经理,只见二人周身皆被浓郁的国运金光包裹,纯净明亮,毫无阴霾之气。
再放眼四周,整个工地也被一层淡淡的金色龙纹笼罩。
这是“火龙戏珠”阵法的带来的好处。
自上次布阵以来,方圆十里内的阴气根本无法滋生。
唯有那七个受伤的工人身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灰黑色阴气,那是重伤濒危时魂魄动摇所致。
但程度轻微,显然性命无忧。
张青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回到李主任身边。
“怎么样?”李主任低声问。
张青语气平静:“纯属人为疏忽,没有异常。”
李主任点点头,脸色却更加铁青。他不断催促赵经理联系急救中心,额角青筋跳动。
十来分钟后,五辆救护车呼啸而至,红蓝灯光划破工地的灰蒙蒙。
医护人员迅速展开救援,将伤员一一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满脸油汗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正是总包单位的生产经理老王,四十出头,常年泡在工地,一身腱子肉裹在湿透的长袖t恤里,裤脚沾满泥浆。
他是张青的老熟人,之前借钢管的事就是他帮忙协调的,为人实在,做事靠谱。
此刻他喘着粗气走到李主任面前,不等对方开口,先自顾自说道:
“李主任,昨晚我们刚做完安全交底。”
“昨天下班前我就发现拉杆被拆了,连夜召集几个分包负责人开了专题会。”
“明确要求今天上午必须恢复拉杆才能继续施工,会议纪要也都签了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但他们根本不听啊……”
赵经理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外装和内装两个队伍,都是他们项目经理的亲戚。”
李主任听得浑身发抖,腮帮子抽搐:
“所以你就管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隐患变成事故?”
老王猛地抬头,直视李主任的眼睛,眼中竟有几分悲愤:
“您说我能怎么办?进度款不用我签字就能拨付,变更单不用我审批就能结算。”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摆设!我要是强行拦工,回头反咬我耽误工期。”
他声音沙哑:“我不想背锅,又指挥不动人。”
“除了做好记录、留好证据、尽到告知义务,我还能干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主任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现场先别动,等安监站的人来了再说。”
说完,他默默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张青,自己也点上一根,转身朝大门走去。
这,就是典型的施工单位派系斗争。
总包项目经理与生产经理虽同属学校雇佣,却因权力分配不均形同陌路。
项目经理手握实权却不常驻工地;生产经理天天泡在现场,发现问题却无权处置。
于是乎,发现问题不汇报,只做书面留痕;
出了事故,责任全归项目经理,安全部连带受罚。
半小时后,校方校长带着副校长急匆匆赶到,脸色煞白。
总包公司法人、工程部总经理、监理单位法人及总监也陆续抵达,一个个西装革履却冷汗直流。
安监站的执法人员最后到场,手持执法记录仪,神情严肃地开始封锁现场、取证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