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却未能驱散听雨轩内凝重的气氛。苏清羽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清亮而锐利。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桃为她梳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以商议防卫细节为由邀请沈屹川单独见面,这个借口看似合理,实则牵强。以沈屹川之能,听雨轩的防卫布置必然早已周密妥当,何需她一个深宫妃嫔置喙?他若心生疑虑,甚至可能看穿她的试探之意。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沈屹川对她尚存的一丝基本信任,或者,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心思。
“美人,沈指挥使到了。”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禀报。
苏清羽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沉声道:“请沈指挥使进来,你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屹川踏入殿内,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步伐沉稳,气息冷峻。他抱拳一礼,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卑职参见苏婕妤。不知婕妤召见,所为何事?”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苏清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外界与刑讯的森寒气息,以及那股无形的、迫人的压力。
“沈指挥使不必多礼。”苏清羽抬手虚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召指挥使前来,确是有些关于听雨轩防卫的琐事,想与指挥使商议。”她指了指窗棂和几处通风口,“近日秋雨连绵,殿内难免潮湿气闷,若长期紧闭门窗,于健康无益。不知可否在这些地方,做些不影响防卫的、细微的调整,以便偶尔通风?”
她抛出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为开场。
沈屹川目光随着她的指引扫过那几处,神色并无变化,回答道:“婕妤所虑甚是。此事易尔,卑职会令人加装内嵌细纱网的透气隔栅,既可通风,亦能阻隔外界窥探,确保无虞。”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解决方案周到,挑不出任何错处。
“如此甚好,有劳指挥使。”苏清羽微微颔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另外……不知是否是臣妾多心,昨夜似乎瞥见远处宫墙拐角,似有异动光影一闪而逝,心中总有些不安。指挥使近日巡查,可曾发现宫中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她紧紧盯着沈屹川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屹川闻言,抬眸看了苏清羽一眼。那目光依旧深邃冰冷,但苏清羽似乎捕捉到,在他眼底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婕妤安心。”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宫中防卫,卑职日夜不敢懈怠,各处皆有明暗哨卡。您所见光影,或许是巡逻侍卫的灯盏反光,亦或是夜枭飞掠,不必过于忧心。”
他否认了!或者说,他轻描淡写地将那可能存在的窥视归结为了寻常现象。这是标准的官方回答,无可指摘,却也……毫无信息量。
苏清羽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不甘心,决定再进一步,进行更危险的试探。她脸上露出些许犹豫,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压低了声音:“指挥使如此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前日赵公公前来传旨,言及漕运一案已交由前朝审理,让臣妾安心静养。臣妾虽遵旨,但心中总不免挂念,不知此案……如今进展如何?王永禄虽已伏法,但其背后……”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打听案子的进展,甚至在试探沈屹川对“瑬”的态度。
这一次,沈屹川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冰封般的眸子凝视着苏清羽,仿佛在评估她问这话的真正意图。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苏婕妤,陛下已有明旨,此案由三法司协理,后宫不得干政。案情进展,乃朝廷机密,卑职无权透露,亦请婕妤……谨守本分,勿要再问。”
他的回答,完全站在了皇帝禁令的立场上,严苛而疏离。然而,苏清羽却敏锐地注意到,在他说“谨守本分”四个字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原状。
这是代表什么?是不耐?是警告?还是……某种无法明言的暗示?
“是臣妾失言了。”苏清羽立刻从善如流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多谢指挥使提醒。”
沈屹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若婕妤无其他事,卑职告退。”
“指挥使请便。”
沈屹川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地离开了殿内。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苏清羽缓缓坐回椅中,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短暂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沈屹川的表现,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他皇帝心腹、铁面无私的人设。他严词拒绝了她的打探,重申了皇帝的禁令。
然而,那瞬间的沉默,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那微蜷的指尖……这些细微之处,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荡开了更大的涟漪。
他到底知道多少?那密信所言“漕案受阻,沈或涉‘瑬’”,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他的警告,是出于职责,还是……别有深意?
这次试探,非但没有让她看清迷雾,反而让眼前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沈屹川这座“铁壁”,似乎并非坚不可摧,但其内部是实心,还是早已被蛀空,她无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