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阳光静谧,相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承诺。傅瑾舟没有松开苏晚的手,他只是那样握着,力道很大,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苏晚也没有动,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微湿的汗意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那份被强行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感,在揭开伤疤后,正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傅瑾舟才缓缓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看向苏晚,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一层坚冰的隔绝,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下午……”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让周倩把时间空出来。”
他没说空出时间做什么,但苏晚明白。他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些汹涌而出的情绪,也需要空间来重新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再设防的亲密。
“好。”苏晚点点头,语气温和,“我去项目现场看看,有些细节需要敲定。”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留下陪伴。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理解,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傅瑾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激。“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司机送你,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再是命令式的“让司机送你”,而是带上了商量的、甚至隐含期待的“我去接你”。
苏晚心底微暖,唇角弯起:“好。”
这种细小的改变,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带来细微却坚定的裂痕。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书房,气氛不再紧绷,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傅瑾舟去了公司,苏晚则按照计划,前往老厂区的记忆馆项目现场。
下午的项目进展很顺利,几位老师傅对送来的老物件爱不释手,围着苏晚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每件物品背后的故事。苏晚认真听着,记录着,感受着这份跨越时空的情感连接,心情也渐渐从上午的沉重中舒缓过来。
快傍晚时,她接到傅瑾舟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半小时后到。】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苏晚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可以想象他打下这行字时,那副故作平静却暗含期待的模样。
她提前结束了工作,跟项目组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厂区门口的路边等待。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给这片充满旧时光痕迹的土地披上了一层怀旧的柔光。
她低头看着手机,回复着工作群里的消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镜头正无声地对准了她。
几分钟后,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平稳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傅瑾舟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在看到她时,那冷硬的线条还是柔和了些许。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出来。”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熟悉的雪松香气让她感到安心。她侧头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很累?”
傅瑾舟揉了揉眉心,“嗯,下午开了个长会。”他没有多说,但苏晚能感觉到,他情绪的余波尚未完全平复。母亲和口琴的故事,显然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
他没有再提及书房里的事,苏晚也体贴地不再追问。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她转而聊起了下午在项目现场的趣事,几位老师傅的固执和可爱,老物件背后的温馨故事……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像一道溪流,缓缓冲刷着他心头的沉闷。
傅瑾舟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回应一两句,目光大多时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但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松弛下来。
车子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绕道去了一家苏晚之前随口提过想试试的私房菜馆。这个细心的安排让苏晚有些意外,心底泛起更多的甜意。
晚餐的气氛很好,菜式精致,环境幽静。傅瑾舟的话依然不多,但他会自然地给她夹她多看了一眼的菜,会在她喝水时,不动声色地将她手边的杯子续满。这些细微的举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改变和在意。
然而,就在这氛围渐入佳境时,傅瑾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发信人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但预览的内容,却让傅瑾舟拿着筷子的手,骤然顿住,瞳孔猛地收缩!
预览只有一行字,配着一张角度刁钻的照片——
【傅总,看来尊夫人的业余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啊。(附件:照片)】
那张照片,赫然是下午苏晚在老厂区门口等待时,被人偷拍下来的!照片里,苏晚低着头看手机,而一个穿着工装、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是项目组新来的实习生小王)正笑着站在她旁边,手指着远处的厂房,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因为角度的关系,两人看起来靠得极近,姿态显得……颇为亲密。
傅瑾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沉得吓人。他周身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骇人!
苏晚正低头吃着东西,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变和那条突兀的消息。她只是感觉周围的气压突然降低,一股寒意从对面袭来。她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傅瑾舟那双如同淬了寒冰的眸子。
那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比上次在晚宴洗手间外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毁灭性风暴!
“怎么了?”苏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心猛地一沉。
傅瑾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穿透。他猛地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点开了那条信息,看到了完整的、角度更加暧昧的照片。
发送信息的号码是未知的,目的显而易见——挑拨离间。
若在平时,以傅瑾舟的理智和洞察力,未必会轻易被这种低劣的手段激怒。但今天不同。
他刚刚对她敞开了内心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伤疤,刚刚开始尝试卸下心防,去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承诺。他正处于情感最脆弱、最敏感的时期。
而这张照片,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信任的幼苗才刚刚破土,就遭遇了最残忍的践踏。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她“招蜂引蝶”的怀疑,关于她是否真心、是否另有所图的恐惧,在这一刻,伴随着下午倾诉往事后的情绪余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想起她之前和江辰的“相谈甚欢”,想起网络上关于她和那个实习生的捕风捉影(虽然被他压下去了),想起她那些层出不穷、让他心跳失控的“手段”……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看吧,傅瑾舟,你果然还是太天真了!感情就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和你母亲一样,最终都会离开,或者……从未真正属于你!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喷发!
他“啪”地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碗碟都震了一下。
苏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站起身:“傅瑾舟,你到底怎么了?”
傅瑾舟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和滔天的怒火。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能将人冻结的寒意:
“苏晚,”他叫她的全名,带着一种疏离的、令人心寒的冷漠,“在我面前演戏,很有趣吗?”
苏晚彻底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演戏?我演什么戏了?”
“呵,”傅瑾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样子,转头就和别的男人在项目现场拉拉扯扯,亲密无间?”
他将手机屏幕猛地翻转过来,那张偷拍的照片,清晰地映入苏晚的眼帘。
苏晚看着那张角度刁钻的照片,瞬间明白了过来。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小王,下午确实过来跟她汇报了一下物料清点的情况,前后不超过两分钟,而且旁边还有其他项目成员!这照片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角度拍的!
“傅瑾舟,你听我解释!”她急忙道,“这是有人故意……”
“解释?”傅瑾舟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解释你怎么又‘恰好’和另一个男人靠得那么近?解释你怎么总是能吸引这些莫名其妙的‘桃花’?”
他的话语刻薄而伤人,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口不择言。
“还是解释,你一边听着我那些可笑的、关于过去的软弱倾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个目标是谁?”
“傅瑾舟!”苏晚被他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心底那片刚刚因为他敞开心扉而升起的温暖,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你混蛋!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这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挑拨!我和那个实习生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工作交流需要靠得那么近?”傅瑾舟根本听不进去,他已经被嫉妒和猜忌冲昏了头脑,“需要笑得那么开心?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被你拿捏住了,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了?”
“我没有!”苏晚又急又怒,眼眶瞬间红了,“傅瑾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刚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傅瑾舟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逼近她,眼底是彻底被点燃的疯狂和绝望,“说好让你来看我的笑话?说好让你在窥探了我的软弱之后,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他此刻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漩涡,过往的创伤和当下的刺激交织在一起,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他看不到苏晚眼中的委屈和愤怒,只看到了自己即将再次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惧。
“不是这样的!你冷静一点!”苏晚试图让他清醒。
“冷静?”傅瑾舟嗤笑,那笑容冰冷而残忍,“我怎么冷静?苏晚,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冷静地看着你,在我刚刚对你卸下防备的时候,就给我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巨大的委屈和伤心涌上心头,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失去理智、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她的男人,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真心,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傅瑾舟,”她哽咽着,声音带着破碎的绝望,“所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是吗?”
“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可以随意玩弄你感情的女人,是吗?”
傅瑾舟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那汹涌的怒火和被背叛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苏晚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真实温度、却在此刻用最冰冷的态度将她推开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她猛地推开他,抓起自己的手包,转身就跑出了包厢,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傅瑾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听着她远去的、带着哭腔的脚步声,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巨大的悔恨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吞没。
误会,如同最毒的藤蔓,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疯狂滋生,将刚刚萌芽的信任与爱意,绞杀得支离破碎。
而这一次,裂痕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