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防大营东头附近有几排房子,大都是铁将军把门。
临近傍晚,
几户人家飘起炊烟,对劳碌一天做苦力的人来讲,全家人饱饱的吃上顿晚饭,
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村子东头,
有两个汉子看似在闲聊,胖汉的眼睛却不时瞟向一户人家,
另一个较瘦的则望向远处的河堤。
他俩受命天天在此盯守,等了好久,
今天终于有了收获。
视线中,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河堤上下来,正往村子里走。
“胖子,有人过来了,盯好喽。
看来白将军估计得没错,南云秋还活着,他肯定是来找苏残废的。”
胖子很兴奋:
“娘的,咱哥俩盯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着落。
走,上前看看。”
白世仁上回抓苏本骥下大牢毒打,没有问出南云秋的下落,
后来便放了他当诱饵,派人昼夜不分盯守,
静等南云秋哪天溜回来探视。
二人装作没事人,一前一后迎上去看个究竟,既高兴又紧张。
白将军私下交代,只要找到那小子,必有重赏。
可是,前面那个人很壮实,
他俩又担心不是人家的对手。
看在赏金的份上,胖子瞅瞅自己的块头,自信心爆棚,
况且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于是斜跨一步。
刚想上前盘问,却见前面的瘦子朝身后摆摆手,
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情况,让到手的赏金走了?”
待来人走开,胖子气呼呼责备同伙。
“他不是南云秋!”
“你怎么知道?”
“将军说了,南云秋细高挑儿,模样好看,长得又白净。
你看刚才那人,黑不溜秋,长得也一般,身上还有股子盐腥味。”
胖子鼻子嗅了嗅:
“嗯,说得也是,差点打草惊蛇。
咦,怪事来了,你看,他既然不是南云秋,怎么去了苏本骥家?”
瘦子恍然大悟:
“我突然想起来,苏残废有个儿子在盐场做工,听说混得很好,你看刚才那人穿金戴银的,应该就是他儿子。”
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爹,您老好吗?”
“是慕秦回来啦?”
苏本骥揉揉眼睛,还不大相信。
一个人不值当的开火,他正嚼着白面饼,就着咸菜。
儿子突然回来,让他非常高兴。
两年没见到儿子,老苏仔细端详,心里很满意。
小子有出息,
这身行头估计要不少银子,手里还提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里面还有两瓶好酒。
老苏手忙脚乱,添柴烧水,给儿子做了几样爱吃的。
父子俩高兴,斟酒对酌。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对孩子说,他却冷不丁问道:
“云秋在你那过得好吗?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了苦?”
苏慕秦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哪敢说南云秋已经被张九四杀害的事!
他清楚南云秋在老苏心目中的位子,
可以说不亚于他。
“云秋很好,他能吃苦,知道我回来,还一个劲的要我叮嘱您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那就好,这孩子,就是疼人。
唉,苦命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天大的重担,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老苏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爹,咱家附近有两个人,刚才一直盯着我,肯定不怀好意,您没惹上什么事吧?”
“咳,我一个废人,能惹什么事!”
老苏本不当一回事,此刻,
却突然愣住了。
前些时间,有个姓尚的曾来问他是否丢失过一匹黑马,被他搪塞过去。
他很清楚,
对方问的就是锅底黑,肯定是想套他的话,
他当然不会上当。
大牢都坐过了,对方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好使。
家门口那两个可疑的汉子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姓尚的或者姓白的派来监视他家的?
笑话,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监视,
真是多此一举!
他一口酒下肚,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好,狗贼不是要监视我,而是坐等南云秋哪一天自投罗网。
怪不得白世仁爽快的放了他,敢情不怀好意啊。
“慕秦,你明天就回去吧。”
“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专程来给您祝寿的。
您看您,哪有赶自己孩子出门的?”
“寿不寿不打紧,爹怀疑有人打云秋的主意。
你回去告诉云秋:
这里危险,他千万别回来。
我等过阵子养好手头那拨马,结清工钱,也不在这干了。
南家没了,云秋也走了,这里孤单得慌。”
次日吃过晌饭,他真的撵走了亲儿子。
苏慕秦无奈,只好提前行了跪礼,给他爹草草祝寿,便含泪离开。
当晚,
老苏做了个梦,梦见南云秋回来看他,结果被白将军派来的人堵在院子里,
束手就擒。
吓得他半夜惊醒,披衣在院子里兜兜看看。
一墙之隔有户邻居,全家在外务工,屋子一直空着。
邻居很信任老苏,委托他帮助照看屋子。
他忽然起了心思。
两家只隔了道墙,要是中间有个秘密通道,即便噩梦成真,云秋也不会被擒。
老苏心里慌,睡不着,于是连夜开始忙碌。
他容不得孩子有半点危险。
院子外,几个黑影在晃动。
“姓苏的大晚上不睡觉,吭哧吭哧干什么呢?”
“管他呢,只要没逃走就成。”
两个家伙回去禀报苏慕秦回家之事,白世仁担心苏本骥借机逃走,赶紧又派他俩来盯着。
白世仁心思细腻,
他想,
苏慕秦穿戴很讲究,说明在海滨城混得不错,
南云秋会不会去投奔他了呢?
过了几天,白世仁派到外面探查的手下传来消息:
有人在海滨城盐警吴德手中看到了锅底黑的踪迹。
他大喜过望,立即派人去海滨城暗中查访。
由于他和程百龄素无来往,
所以交代手下:
不要贸然行事,以免弄出岔子来,让程百龄抓住把柄。
……
盐场和渔场同在海滨城里,中间有道长长的围墙分割,墙上开着大大的拱门,
人员、车马都可以自由来往。
仓曹署就设在盐场东北角,是盐场下辖的衙署,专门管理海盐的进出和仓储,配备有百余名盐丁。
这是个肥缺,
没有过硬的后台甭想进来当差。
署衙里只有寥寥不到十人,由两个参军统领,主要负责核对盐引,看守账簿等,
非常轻松。
上面还有一个主事总负责,平时也不大过来。
在盐场,这些人权力最大。
盐是稀罕货,各家商队都要来装货拉盐。
如果能巴结上他们,就可以先装盐,早点上路。
要是好处给到了,在上秤的时候还能给得高点儿。
这天,
衙署里来了个新盐丁,引起大伙的好奇。
按说,
初来乍到的新人都要礼貌点,懂规矩:
见人主动问候打招呼,手脚还要勤快点,抢着端茶扫地什么的,
给领导和同事留个好印象,也能尽快融入群体中。
可他们愕然发现,新同事很怪:
从早到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既不勤快,见人还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轻轻点个头,非常没有存在感。
甚至干了两天的活,还有人不知道来了新同事。
他们又不敢多问,怕对方后台比他们的硬。
南云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天来他查得清清楚楚,衙署外有好几家商号,
其中位置最好的就是金家商号。
金家商号和衙署比邻而居,后院就隔了一道墙,而且门脸很大很阔,
可见金家掌柜的眼光和实力绝不一般。
金家商号的作息规律,他也牢记在心:
每次马队送货回来,商号里大约有数十人,
马队装货出去后,
就只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四名打手,还有两个奴仆值守。
寻常人要想混进去,门都没有。
但南云秋不同。
他的身份是这里的盐丁,商号都要拿他当大爷一样巴结。
而且,他占据地利优势:
仓曹署后院墙的高度,他单只手就能跳过去。
衙署的同事见他虽然没有礼数,但是进进出出很卖力,还以为是忙于公事,暗暗嘲笑他太傻,
也就没把他当回事。
晌午,官差都有饭后打个盹的习惯,南云秋没有。
他装作在门口值守,其实是在偷偷观察。
这个时点,马队很快就要出去送货了,
他可以趁午后上值前的时间翻墙过去,潜入到金家商号的库房。
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足够他翻看底账。
此刻,
他正聚精会神偷看金家的马车装货。
不料,
身后也有人在偷偷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