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太康十一年秋。
皇城内,御极宫,小太监唯唯诺诺,听候皇帝的旨意:
“记住!此次传旨与往常不同--
路上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等到了河防大营再亮出圣旨,抓捕南家满门,然后即刻返京,中途不得有片刻耽搁!”
“呃,陛……遵旨!”
小太监纳闷,传旨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要像做贼似的?
本来还想问问原因,却被皇上的龙威震慑住,赶紧闭嘴。
“挑的侍卫都可靠吗?”
“陛下但放宽心,他们都是光棍,无牵无挂的,绝对可靠。”
“嗯,那就好。”
皇帝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些,然后指向阶下的大包裹,又道:
“那里面是你们新的身份路引,人手一份,叮嘱他们不要胡言乱语,也不要相互打听,违者格杀勿论。”
眼看即将启程,小太监实在忍不住了。
他有个最大的疑惑,不得不问:
“陛下,奴才此行只有区区二十多人,可是南家满门将近百口,奴才担心路上出变故,不如请信王爷调派铁骑营侍卫随行保护,以防……”
“闭嘴!”
皇帝凶巴巴的打断了他,
“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南家人会束手就擒,绝对不会反抗。”
小太监暗想,这怎么可能?
你要杀人满门,人家但凡有机会,不反抗才怪呢!可是,主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敢再问。
“还有一件事要切记!”
“请陛下吩咐。”
“囚车离开河防大营后,不要走原来的路,要绕道淮北走。”
闻言,小太监更慌了。
按计划,明晚他才能赶到南大将军主政的河防大营,抓捕后要即刻连夜离开,路上本来就崎岖颠簸,不好走,很容易发生闪失。
如果再绕道淮北,路程远,也倒罢了,
要命的是,
淮北民风彪悍,到处是大山密林,山匪横行。特别是萧县境内的二烈山,简直就是贼窝!
改道淮北,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皇帝此举,反常的地方实在太多,小太监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暗自寻思:陛下,你疯了吗?
到底是让奴才去抓人,还是让奴才去送死?
“去吧,事毕之后,记得按约定传密信回来。”
“遵旨!”
心事重重,小太监走了!
御座上,皇帝自个儿枯坐良久,反复回味此次抓捕南万钧的计划。从头到尾,可谓苦心孤诣,无懈可击。
可当小太监走远后,
他却迷茫了,迟疑了,心口咚咚乱跳,没有刚才那样淡定了!
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病容,又恢复了苍白。
他强打精神,急急回到寝宫,避开了皇后,悄悄溜进内室,关上门,窸窸窣窣的打开柜子。
皇帝有个习惯,喜欢记日记。
平日里,他见到的,听到的一些搞笑的、重要的,甚至不可告人的机密,都会写在密档里。
密档就存放在柜子里。
他仔细看了看密档,又回忆起此次的抓捕计划,可谓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四周出奇的安静,他小心翼翼锁上柜子,钥匙揣在怀里,走出寝宫,赶往宠妃的宫殿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身后,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目送他急匆匆的步伐,诡异的笑了笑。
……
大楚是推翻了大金后,在中州大地上建立起来的国度。
大金是辽东女真人建立的异族政权,执政刚三十年就被当今皇帝的父亲,也就是大楚武帝起兵推翻,建立了中州人为主的政权。
他,是大楚第二任皇帝。
这些年,他治理大楚并未花费多少精力,可不知怎的—
近来,龙体越发孱弱,而且一年不如一年。
天下没有不死之人,这一点,他看的挺通透:随上苍安排吧!
而真正困扰他的,是子嗣问题!
自打登基后,他也亲力亲为,鼓捣出好些子嗣,说明,他是个生理很正常的男人。奇怪的是,
他的子嗣经常莫名其妙夭折,而且越是皇子,夭折的越多,越快。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诅咒他熊家皇室似的。
没有皇子,江山将来传给谁呢?
皇帝躺在宠妃怀里,享受难得的静谧,这一刻,所有的烦心事,包括子嗣问题,仿佛都和他无关。
“陛下,不好了!”
太监急匆匆跑进来,也不管皇帝在干什么,就大声嚷嚷。
“你这阉竖,何事如此慌张?”
“小皇子,也,也不行啦!”
“啊……”
皇帝哀嚎一声,晕了过去。
那是他目前尚未夭折的唯一一个皇子,生得明眸皓齿,像美玉雕琢一般。
美中不足的是,大脚趾头长有分枝。
不过,那是熊氏皇室的烙印,天潢贵胄的标记,别家的孩子想有还不可能呢!
他纳闷了,小皇子生活起居有专人伺候,御医也昼夜轮流服侍,怎么还是躲不过去?
是上苍要惩罚他,让他绝后,还是前朝大金的殇帝之咒?
倘若真是殇帝,应该咒他的老爹熊武帝才对呀!
是武帝夺取了殇帝的江山,而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自己真的绝后了,那么他精心策划的派人去河防大营传旨的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
一座豪华的王府里,总管跑进书房,在主子耳边低低密语。
主子惊道:
“哦,是小桂子去传旨,看来陛下对这件事还是很用心的嘛。你说,他们会走哪条路?”
“奴才以为,他们八成出太平县,北上官道,然后直奔汴州河防大营方向。王爷,钦差卫队走得很慢,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主子颔首:
“好,看来咱们的判断丝毫不差。通知人手,截住小桂子他们,从此刻起,咱们瞒天过海的计划正式开始了。”
“太好了!咱们在哪截击为妥呢?”
主子摊开舆图,手指太平县的某个角落,面容肃杀:
“就这里!”
……
汴州城东北三十余里,黄河南岸。
河防大营驻地。
深秋时节,天气晴好,一阵风起,顿觉凉爽。抬头望去,淡淡的轻云在晴空里追逐嬉戏。
黄河大堤犹如一条长龙,由西向东,望不到尽头。堤岸两边遍植柳树和杨树,为数不多的残叶在风中摇曳,死活不愿离开枝头。
怎奈秋风无情,它们摇摇摆摆,终究随风飘零。
河堤上,远远的,尘烟飞起,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忽而左忽而右,忽而疾忽而缓,灵活无定。
乍一看,还以为是匹脱缰的野马。
近看才发现,一个身影,敏捷的从马腹翻到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
“好小子,长大以后绝对是一等一的骑兵!”
大堤旁,河湾处,
一位中年汉子,看着少年稚嫩的身影,自言自语,慈爱又自豪。
他是马倌,伺候战马很用心,用勺子把水浇在马背上,再拿起刷子,给排成行的战马梳理鬃毛,清洗马身。
“吁!”
少年又来了,胯下奔驰的骏马通体乌黑,携带着秋风卷过,地上的落叶飒飒飞起,汉子的左袖也随风起舞,
袖子管里空荡荡的。
少年郎约莫十四五岁,身材细长,清新俊秀,丰润如玉。尤其是那鼻梁,如悬胆,看了叫人平添几分欢喜。
“苏叔,我下河洗个澡。”
“天冷,当心着凉。”
汉子还没说完,少年一个猛子已经扎入河里,倏忽间不见了踪影。不大会儿,百步开外的河水深处,探出颗小脑袋。
“苏叔,你看。”
少年抹去脸上的水珠,手里,竟攥了一尾肥硕的大鲤鱼。
“云秋,莫贪玩,正事要紧。”
“知道,知道,烦死了,每天不是读兵书,就是练刀法,真不知有什么用?”
少年清楚,
汉子说的正事,就是练刀。
尽管嘴里嘟囔,他倒也非常听话,稳稳的接住马倌抛过来的长刀,砍削扫刺,有模有样的在水里舞动。
苏叔经常告诉他,水中练刀虽然费力,却可以大幅增加力道,而且更精准。
苦练近半个时辰,少年才获准上来,身上溜光水滑。
苏叔帮他擦干,又给他穿衣穿鞋。
少年俯身端详自己的大脚趾,满脸的嫌弃,又比照苏叔的大脚趾,怏怏道:
“我的大脚趾长得真丑,看着就别扭。”
苏叔安慰说:
“丑什么?不就是多出个分叉嘛,又不是长在脸上,还怕今后娶不到媳妇?再说了,以你爹的地位,给你娶十个媳妇都不在话下。”
“乌噜乌噜……”
少年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