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万国来贺
腊月里的北京城,给冻得梆硬。西北风卷着碎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可打从十月起,这四九城内外,却一天比一天热闹。官道上,但凡是往京城方向来的,那车马轿子,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一眼望不到头。打头的,是插着各色稀奇古怪旗号的使团队伍,后头跟着驮满箱笼的骡马大车,再后头,还有好些个高鼻梁、深眼窝、穿着花花绿绿奇装异服的外邦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跟路边的茶摊伙计比划着问价钱。
紫禁城礼部衙门的门槛,这些天都快被踏破了。鸿胪寺(主管外宾事务)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嗓子冒烟,忙着登记造册,安排馆驿,教授礼仪,忙得是晕头转向。各地方言、各种腔调的官话、甚至叽里咕噜的番语,混在一块儿,把个庄严肃穆的衙门,搅和得跟个杂货市场一般。
为啥这么热闹?嗨,还不是南边施天福老爷子那几炮给轰的!澎湖一战,大明水师把不可一世的“红毛夷”荷兰人揍得屁滚尿流,撵回了台湾老家。这消息,顺着海风,比啥都快,没几个月就传遍了南洋西洋。那些个平日里瞅着大明这边内战,有点首鼠两端的藩属国,还有那些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说过大明威名的远邦,这下可都坐不住了!
头一拨到的,是家门口的老熟人。
安南(越南)的使臣最先到,贡品单子拉得老长,象牙、犀角、沉香、珍珠,恨不得把家底都搬来,话里话外透着亲热,一口一个“天朝父母之邦”,再三表明当年是被“鞑虏”隔断了道路,绝非有意疏远。
紧接着,朝鲜国使团也到了汉城,那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贡品之外,还特意献上了一套新编的《大明雅乐》,说是要“正音律,明华夷之辨”。
这第二拨,阵仗就更大了,是坐船从海路来的。
暹罗(泰国)的大象船队,在天津卫靠岸,那披红挂彩的庞然大物一上岸,就把看热闹的老百姓惊得啧啧称奇。贡品里除了常见的香料、宝石,还有几头活的白象,说是祥瑞。
吕宋(菲律宾)的苏禄国王子亲自来了,带着巨大的珍珠、玳瑁,还一个劲儿地解释,前些年跟荷兰人、西班牙人打交道是“虚与委蛇”,心里始终向着大明。
连远在印度洋边的古里(卡利卡特)、柯枝(科钦)等国,也派了使者,坐着多桅大帆船,辗转数月才到,献上各色宝石、胡椒、水晶,眼神里充满了对东方天朝上国的敬畏与好奇。
最让礼部官员头疼的,是第三拨——那些不请自来的“西洋夷”。
葡萄牙人从澳门派来了代表,贡单上除了钟表、玻璃器,还夹着一份“恳请扩大澳门居留地”的文书,被鸿胪寺官员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只收了贡品。
甚至还有几个坐着荷兰商船来的意大利传教士,捧着自鸣钟和《万国图志》,说是来“交流学问”,眼神却滴溜溜乱转,被礼部以“未有诏命,不合规制”为由,暂且安置在会同馆,严加看管。
这么多使团挤在年前进京,可把负责典礼的礼部尚书给急坏了。这朝见的先后次序、赏赐的厚薄、宴席的座次,哪一样都牵扯到“天朝体面”和“夷夏大防”,轻慢不得,错乱不得。光是安排各国使节观摩元旦大朝贺的站位,就差点让几个老主事吵得打起来。
腊月二十,朱慈烺在武英殿西暖阁,召见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各国表文和贡品清单,年轻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
“都来了?”朱慈烺随手拿起一份暹罗的贡单,扫了一眼,“倒是会挑时候。”
礼部尚书忙躬身道:“陛下圣德远播,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足见天命所归。只是……这各国使节安置、觐见仪程,还需陛下钦定。”
鸿胪寺卿补充道:“尤其是一些西洋诸国,非我藩属,其礼诡异,是否允其觐见,如何接待,伏请圣裁。”
朱慈烺放下贡单,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片刻,缓缓道:“来了,就是客。既然是来朝贺的,那就按礼数接待。安南、朝鲜等旧藩,依永乐朝例。南洋新附诸国,可略示优容。至于西洋诸夷……”他顿了顿,“准其以‘贡使’名分,参与朝贺,观礼即可,赐宴时另设偏席。告诉那些传教士,学问可交流,但不得传其教法,违者驱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大臣:“记住,场面要热闹,气象要宏大,但规矩,不能乱!要让彼辈知天朝之富庶,更畏天朝之威仪!所有贡品,登记造册,收入内库。回赐之物,既要显示恩宠,亦不可过于奢靡,具体章程,你们拟个条陈上来。”
“臣等遵旨!”两人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北京城都为这场“万国来朝”的盛典忙碌起来。
主要街道粉刷一新,商铺悬挂灯笼彩带。京营官兵换上新号衣,沿街巡逻,维持秩序。会同馆(接待外宾的馆驿)人满为患,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人进进出出,成了京城一景。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地讲着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旧事,添油加醋地预测着这次朝贺的盛况。
终于,到了元旦大朝贺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各国使节就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在午门外按品级排班等候。天色微明,钟鼓齐鸣,午门缓缓洞开。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使节们怀着敬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忐忑的心情,鱼贯进入紫禁城,穿过金水桥,来到巍峨的太和殿前。
朱慈烺身着衮服,高坐于金銮宝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典礼开始,鸿胪寺官员唱名,各国使节依次上殿,奉上表文和贡品清单,行三跪九叩大礼。
“安南国使臣,奉表朝贺,敬献方物……”
“朝鲜国使臣,奉表朝贺……”
“暹罗国使臣……”
“吕宋苏禄国使臣……”
唱鸣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伴随着使节们或熟练或生疏的跪拜。琳琅满目的贡品被抬到殿前展示:巨大的象牙、璀璨的宝石、精美的香料、罕见的异兽……令人眼花缭乱。朱慈烺始终面带微笑,偶尔对某些珍奇贡品投去一瞥,或对熟悉的藩国使节温言抚慰几句。
轮到那些西洋使节时,气氛略显微妙。他们笨拙地行着跪拜礼,好奇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宝座上年轻的天子。朱慈烺对他们也只是微微颔首,赐下标准的赏赐。
整个典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庄重、奢华、秩序井然,充分展现了一个复兴帝国的自信与威严。当晚,朱慈烺在保和殿设宴款待各国使节。宴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宾主尽欢,但座次、礼仪无不严格遵循着等级秩序。
盛典过后,使团们陆续离京。
他们带走的,除了丰厚的回赐,还有对明朝强大国力的深刻印象。通往港口的官道上,再次车马络绎。而北京的街市,也多了些异域的风情和货物。
朱慈烺站在宫墙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对身边的苏澜雪说:“看到了吗?这万国来朝的场面,不是靠仁义道德换来的,是施老将军在澎湖用大炮打出来的!”
苏澜雪轻声道:“陛下圣明。怀柔远人,需以威德并济。如今海疆初靖,四夷宾服,正是与民休息、固本培元之时。”
“是啊,”朱慈烺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戏台子搭好了,接下来,该唱咱们自己的正戏了。”
万国梯航,是荣耀,是盛况,但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大明,已然归来。